命運之外（組詩）

◎ 楊章池

迎春花向左

它向左彎曲。

打從卸甲坪山上移栽到

這個花盆起，一直向左。

一個月了我右頸一直在疼。

當我往右邊撥拉一下

這細如圓珠筆芯的干，感到明顯的

反抗：

它擰過去，“啪”地打在

右邊玻璃窗上

勁道驚人。

我們沒法達成一致：

從根部發生的扭曲

甚至連著一座山。

按摩師傅仁超曾捏定我的酸脹：

“有沒有，這邊有沒有？”

其實，哪里都疼。

我放過自己，讓細莖

反轉，“唰”地彈回，保持向左

而我僵直的右頸漸漸消化……

頂開雨陣，陽光耀眼

大雨滂沱，把全世界

都下暗了

而飛機不為所動

它帶著我們攀升，攀升

直到“咯登”

一聲，我們一起靜止：

在密集的雨云上

陽光從未被收走

它普照眾生

讓天空那么莊嚴

后半夜

清潔工人的笤帚和拖車遠去了

冬天重新從地底下長出來

車的水，馬的龍都淡了，

全沙市的人都在做夢

中山公園后門的燈光，明顯

帶著宿醉的惺松

一片高錳酸鉀顆粒丟進

江津湖，它正在溶解

慌張得像剛散場的戲臺

親愛的，世界在慢慢關閉

只把杭州作荊州

在一場盛大的燈光秀之后守文說

其實錢江兩岸和松江兩岸沒什么區別

劉濤說是啊，江南大道還不如江南高速

我說，之江路像極了塔橋路，古翠路就

是碧波路。

我們認定，望江路相當于園林北路的銀

杏一條街

體育場路就是我們的明珠大道。

隨后，我們用江津路衡量慶春路，用屈

原路修飾秋濤路

用荊沙大道推敲莫干山路，用八嶺山形

容梅家塢。

果然，杭州也有中山公園和中山路

解放路，學院路，你有我有全都有

那么讓我們再亮亮底牌：

你有你的文一路、文二路、文三路，我

有我的

崇文街、鳳臺坊、太岳路

你有雷峰塔，我有萬壽園

你有秋瑾墓，我有鐵女寺

你有武松墓，我有熊家冢

你有章太炎故居，我是張居正故里

你有錢塘江和大運河，我有荊江荊襄河

你有西湖，我有江津湖

你有西溪濕地，我有江洲天鵝洲

你有吳越三代五帝和南宋定都

我有20代楚王坐鎮四百年。

說著說著我們就回到了30年前的高中

三名老友：一個移居三年的新杭州人

和兩個短暫旅居的荊州人

共同發力，將杭州盡納囊中

并愿意，將它的陌生統統抹掉。

兄弟，愿你早日習慣沒有豆豉醬的生

活，愿你

快一些把杭州消化成故鄉。

子彈去哪兒——致劉濤、守文

守文安排我在他的電視劇中當群眾演

員。我首先

被化妝成甲方士兵，鋼盔陰沉，臉上不

干不凈

前面有敵人！ 我們從掩體后達達達達地

射出子彈

當掩體被重新布置，我們又換上乙方的

軍裝，也

就地臥倒，持械凝神，但這一回我們要

全部被消滅。

為突出慘烈，旁邊的專業武行需要蹦起

來死掉。

炸點如約炸，“血”及時噴，在濃煙和

爆炸聲中

我按劇情翻出白眼。我確信，將我崩掉

的那顆子彈

一定是剛才，我從對面，親手射出來

的。

葡萄架

水泥十字架一排排

巨大墓群，有靈魂的甜味。

當葡萄被采完，藤葉被扯下

美德從千萬畝園田中漏出來

灑往抽象的人間。初夏奮不顧身

而綠色焦灼燃燒我眼。

路過它們時我安靜了一下。過長江

大橋時它們在我心中，又沉了一下。

若有所動

吹了一夜的風，是不是

現在仍鼓蕩窗戶的這股力量？

扯一下，再扯一下

像兒子在身邊從未遠離

從東邊飄來的化工廠，把懸而

未決的懷疑，加厚了一層：

初夏早晨，一條金魚身閑心苦，憑空而

游

我甩開重度臉盲癥

把自己融進一聲追著一聲的汽笛里

雨后

地上櫻花，瓣瓣橫陳如

骨縫里的癢。

鳥聲左一下右一下

安慰著，不時走神。

疾馳的車和疾行的人

堅定朝向遠方。

“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

擦身而過的女人瞟過一眼又倉皇避開：

我不自覺唱出聲的歌

擊中了她

讓她紅臉，并晃了一下。

坐船離開拉家渡

從電排站上船，西北行駛30里

就到縣城新江口，而這

要走上一萬年。

像拖拉機一樣突騰，我們

再大聲說話也只能捕捉大概

甲板顫抖，鋪滿麻袋和屁股

姐姐妹妹如紙片，在咳嗽和劣質香煙

氣味中，左飄右飄。

母親握緊帳竿，她剛剪去長辮

變成真正的婦女。

父親是個背影，用干凈厭棄我們。

不如炊煙：它會挽留

不如戴草帽的陌生人，他在遠處揮手

無聲地呼喚我們。

也不如都長了根的牛，它們

有的低頭吃草，叫我心里一熱

有的抬頭，望我的眼神酷似姨婆。

坐船離開拉家渡，我將

結束村小的雙百分和傳奇生涯

（“他爸媽都是公辦老師！”）

開始漫長的四年級。我將從鄉下的城里

人變成城里的

鄉下人。

命運之外

用手撐頭，她在這排塑料坐椅的晃動中

睡著了。

那么熟。憂懼，在這一刻放松了

緊捏著她的以及的手。

一個面孔過來，坐下，揪自己的頭發

一個面孔過來，坐下，捶自己的胸口

一個面孔站起，踱步，每一步，都把自

己陷下去一層

他們在門檻外，都撞上她的淚痕

就在剛才，她也是其中一個面孔

捻手，屏息，懸在半空

《重癥醫學科探視制度》6條，條條如圣旨

《ICU入院須知》231個字，字字抓她出血。

透析，呼吸機，口罩，這些

顫抖器具，退后，消隱

它們會重來但不是現在，現在

讓她在命運之外，睡一小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