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的詩（組詩）

張 騫

冷的眼

紅燭，跳動的焰火

也不能說明我到世上走了一遭

一只禿鷲盤旋在我的頭蓋骨中

雕琢來世的模樣

不管怎么講，我們茹毛飲血

我們鉆木取火

我們直立行走

我們還握緊了拳頭

隨意嘲笑著倒地不起的老人和孩子

地鐵

地鐵到站了

年輕的護士上了車

年邁的老人拄著拐也上了車

嬉鬧的孩子在媽媽懷里

沖我笑著

我們一同上了車

我看著窗外的宣傳畫

迅速地扭曲，模糊一片

就這樣，一百年之后

我們早已不在人世

卻能夠在同一個車廂有過短暫的相遇

和別離

中途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地鐵一刻不停

駛向死亡

城市的夜

一陣秋風帶走我身上僅有的熱量

我縮頭，抱肩

卻看見夕陽的橘黃

月牙也在演戲

藍天就要變得烏黑

誰都不想過早下場

只有我抱著書本獨自走在

這憂傷的大街。看

霓虹燈統治整個世界

給自己的詩

生日這天

樹葉綠了又黃了

掉下樹來

說走就走了

秋風是鈍刀子

割的我渾身疼

當我發現流血的時候

已經遍體鱗傷

鮮血從指縫里流出來

我用海碗接住

又把它喝下去

一個個行人走過去

一輛輛汽車走過去

我跟在后面

也走過去

我很著急

以至于還沒有滿月的時候

就開始了我惡毒的咒罵

月亮依舊沒有出現

我撿起地上發光的落葉

細細端詳

它的脈絡和我的一樣

一樣長短

一樣粗細

一樣光滑

明年，我們還可以生出更嫩的葉子

冬日的陽光

細細走來

陽光調皮地跳來跳去

牽著我的手

樹上的葉子零落

他們都跟著秋風抑或是心上人

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

向大地，向春天

樹影不再密實

只剩幾個枯枝顧影自憐

只留幾片樹葉惺惺相惜

我跳躍著，從這一根到另一根

這一跳

仿佛過了千年

還好有陽光普照

心的角落瞬間透亮

冬雪來臨之前

冬雪來臨之前

我鉆進了洞穴里

我依賴著大地的溫度

瞪大眼睛看老鼠打洞

在母親的懷抱里

我睡了好久

這懷抱也溫暖如春

放得下我所有的不安與躁動

我貪戀于這大地的溫暖

也死于這溫暖

冬至夜

今天的夜是如此漫長

我懷疑它打敗了太陽

透過清晨氤氳的霧氣

看到日冕狂笑的臉龐

夜，終究不再聽話

對黑暗和寒冷我們也無需害怕

身上有的是吶喊和噴薄而出的熱鬧

拿得起放得下，即便

周身是傷

走吧，對著江湖仰天大笑

大笑三聲，三聲過后

便是有緣人來相聚，帶著梔子花

他會過來緊握你的手

一旦太陽升起，光線冷暖交替

已悄然離去的

還有清晨，黃昏和子夜

低頭在湘江水畔

看明年冬至再現人間

回鄉

左腳右腳，深淺不一

踏冬日里的殘陽回家

眼眸閃爍著無言的光

一眼看穿千里之外的田間地頭

父親還在地里勞作，侍弄幾棵長不大的榆樹

母親彎著腰，喂養一只老母豬和

剛生出來的一窩豬崽子

弟弟妹妹追著五彩的肥皂泡

磕磕絆絆地跑向我

綠皮火車邁開了今年的第一步

沉重，有力

用她的力量甩開前面的渣子

抹去灰塵和蛛網，我依稀看到了太陽

慵懶地冒出地平線

哭泣

鳥兒不能飛翔

她會哭泣

雄獅無法奔跑

她會哭泣

魚兒失去水源

她會哭泣

娃娃抱著布娃娃

臉上掛著豆大的淚珠兒

獨坐床邊

媽媽狠狠心悄悄離開

轉過身后

也會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