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外一篇）

◎ 李艷霞

他長了一雙特殊的眼睛。特殊之處，在于能發(fā)現(xiàn)別人所看不見的東西。尤其是，他人暗藏起來的東西。

好像他的眼睛后面，還長了一雙眼睛，條件一反射，就能找出與那動靜，臉色和拍的暗流涌動，或者能看出，與那動作相近的薄志弱行，這大概就是眼睛的獨特所在。

他當老師那會兒，沒收過學生私藏的武俠小說，還戳穿學生抄襲的作業(yè)。他有伯樂之稱，經(jīng)他甄別的千里馬，如數(shù)家珍，各個出類拔萃。

小海、小軍、小峰都是他帶過的學生，一個當了市建設集團總裁，一個當了教育局局長，一個當了醫(yī)保局局長，讓他很驕傲，也為兒子鵬飛樹立了榜樣。

鵬飛也不孬，繼承父親基因，心智高，在紀委工作。鵬飛始終緊崩神經(jīng)，防微杜漸，不但提防前方的陷阱，還提防身后的暗箭，這是父親百般的叮囑。僅不過一個小小科員，都有人行賄，鵬飛決不會因小失大，毀掉前程。

然而，讓他大為吃驚的是，在浩如煙海的舉報信中，有三封信，讓他百思不解。一封是舉報小海貪污巨款，一封檢舉小軍動用了希望小學贊助獎金，一封反映小峰利用職權(quán)，核銷不符合條件的醫(yī)療費。

鵬飛分別跟三人通了風，雖然沒找到答案，卻收獲頗豐。小海將自己的豪車借給鵬飛長期使用；小軍承諾給鵬飛的兒子安排在重點學校就讀；小峰讓鵬飛盡快把老爺了的“慢性病”手續(xù)辦妥，能得到一筆不小的錢……

搞得鵬飛一頭霧水，調(diào)頭回家。父親見到兒子開著豪車回來，怔住了。再仔細打量一番，循著線索，發(fā)現(xiàn)了蛛絲馬跡……

鵬飛剛要提小海，被父親一個手勢打斷。父親立即給小軍、小海、小峰分別打了電話，請他們到家里來做客。

父親以老師的名義，宴請三位弟子，讓兒子作陪。酒桌上，父親只字不提工作，卻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位老師給幾位頑劣的學生當家教。上課之前，老師在隔壁靠近衛(wèi)生間的抽屜里，放入一些面額不等的硬幣。上課期間，一個同學要出去喝口水，喝水的回來了，另一個同學要出去撒尿。過一會，又一個同學說肚子疼，小跑去上衛(wèi)生間……老師意料中，會發(fā)生什么。果然，抽屜里的硬幣，不翼而飛。老師什么也沒有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照常給孩子們講課。

第二天，老師重點講的不是文化，而是做人。先從君子講起——“君子當以豪放的姿態(tài)，吸引眾人的目光，其膽略在于：即使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也會一擲千金，決不會有損豪放的形象；君子之才在于：興酣落筆，潑墨千言，心存忠孝，詩畫有故土山河，豪放之才包羅萬象。君子之識在于，“我才必用，黃金復來”。 君子的豪放，會讓不義之財，作冥錢去見閻王，令貪腐之輩魂飛膽喪，委瑣地東躲西藏……老師講得正津津有味，幾位同學表情顯得有些緊張。這時，一個報告老師，要去撒尿。過一會，一個同學說要去喝水，陸續(xù)地，同學們都找借口出去了。回來時，臉上洋溢著微笑，一身輕松的樣子。老師知道效果產(chǎn)生了。下了課，老師悄悄地打開抽屜，發(fā)現(xiàn)那些硬幣，穩(wěn)穩(wěn)地定在那里——“完璧歸趙”。

講到這時，小軍、小海、小海羞澀地低下了頭……

鵬飛似乎明白了什么。非要把豪華轎車還給小軍。并對小海說，兒子上重點中學的事，就不難為你了；鵬飛直視小峰說，你看老爺子的身體，需要辦理慢性病手續(xù)嗎？

不久，報紙頭條報道：小軍建設集團注重公益事業(yè)，為“希望工程”捐助一千萬元善款；市教育局強化責任擔當，不斷加大教育基礎設施建設投入，推進“希望工程”行動；市醫(yī)保局將“全面落實醫(yī)療保障和救助脫窮攻堅行動計劃……”

讀罷，這位老師仿佛看到，失竊的硬幣回到抽屜里，并且穩(wěn)穩(wěn)當當定格在那里……

三個人，無不感謝恩師的察智到位，矯正及時……

同路人

那個初春，我就像一只剛出巢的雛鳥，被迫從北方遷徙南方。人們一眼就能看得出，我并沒有出過遠門。因為沉重的行囊裹著我常用的書籍和換洗的衣服，足有五十公斤，這是我全部的家當。

當父親送我上車，難舍難分地揮別后，我望著那大行囊開始發(fā)愁，愁苦也越放越大……

對面靠窗坐著一位衣著并不體面，身材還算魁梧，卷卷的頭發(fā)上粘著一層灰頭屑的男人。他木訥地瞅著我。與他并肩坐著一位和我一樣年輕、白凈、俊朗的熱情男士。

列車行駛了一會，列檢開過來驗票：“到哪的？都是去大連呀！”

我這才知道這倆人是我的同路人。列檢指著我的行李說，放置的不標準，應該重新擺放一下。我的同路人俊男士熱情地起身幫助搬弄行李。我也站起起身來，扎著兩只手，束手無策的樣子。列檢問我拿這么大一個行李，能拿得動嗎？俊男士替我回答了他：“拿不動，不是還有大家嗎？沒聽說誰因為包大下不去車的！”

午飯時，俊朗的男士打開塑料袋，色美的饞嘴鴨、香辣雞翅散發(fā)著香噴，讓人口舌生津。他熱情地邀請我過去吃點，并讓我到搬他那側(cè)靠窗口的坐位上，說那邊要吧觀看全面風景，并且不會暈車。盡管這時我十分需要有人相助，但是還是心存介意，對他的殷勤不敢貿(mào)然接受。不管我如何矜持，他的熱情仍然堅持不懈。

這時，卷卷頭發(fā)男人聽說我暈車，主動把他的“甲座”讓給我，說，坐那個方向能好一些。我恭敬不如從命。可是一想到剛才他將干豆腐攤在茶桌上，抹上大醬，放上香菜、蔥均勻地卷成卷，吞得狼吞虎咽的吃相，我心里就不停犯嘔。

不過，有了他們這樣的同路人友好相助，讓我的旅途有了可以托付的安全感。俊朗男士看見我和卷卷發(fā)的男人調(diào)換了坐位，好像丟了他的面子似的，好像他哪里不如卷卷發(fā)，不甘示弱的樣子打擊道：看你的衣著太不體面，不夠灑脫，吃得也夠不上講究，一看就知道是個農(nóng)民工。說著，將手腕上的表故意扭動兩下，讓人能夠醒目看到上面的鉆石。還他說搞石油生意那會，沒用上一個月就掙了一百萬。卷卷發(fā)問他：掙了一百萬為什么不買張臥鋪票，還坐硬板遭這份洋罪？俊男士用我作了一個參照進行反擊他：錯，你不懂，難道人家這樣漂亮的美女，又有身份，買不起臥鋪票嗎？為了緩和僵局，連忙岔開話題，把倆人解救出來。

當列車進入大連車站，他們竟然談得意猶未盡。

可我擔心的是我重重的行襄。我焦灼地緊盯那位俊朗的男士，相信他肯定會主動幫助背行李。正在大伙起身準備攜帶行囊之際，卷卷發(fā)男人率先扛起了我的行李，左手拎著他的大包，幫助我解難。我要求由我來挑那個大包，他說我拎不動的，還是拎剩下那兩個食品袋吧。俊朗的男士沖我說：用不用我來幫助拎個塑料袋？我說我拎得動。

出了站口，我們直奔一個大排檔就餐。在一番爭執(zhí)不休后，我終于向卷卷發(fā)妥協(xié)，由他來結(jié)算我們?nèi)齻€人就餐排檔海鮮費用。我心里覺得太虧欠他，這個錢理應我支付，特別是那個行李給他帶來了不少的負累。

當卷卷發(fā)汗流浹背地爬上了碼頭候票大廳，我心的負債就更重了。

想不到的是，一直跟隨在我們身旁的俊男士，竟然在我去衛(wèi)生間回來后不見了。卷卷發(fā)對我說，那小子要把我的包都拿走，不坐今天的船，直接去青島。想不到他長得那么文明，會是個騙子？我驚詫了，那么，卷卷發(fā)會會也是騙子呢？我有些擔心起來。

可是，當日沒有去威海的客船，卷卷發(fā)去煙臺，不和我一路。為了抓住眼前這根稻草，我只好和卷卷發(fā)登上去煙臺的客輪。他說到煙臺他再送我上去威海的公共汽車，到了站就好辦了，給你哥哥打電話，讓他接你。

然而，我囊中實在羞澀，只好買了張散席船票。他則買了一張三等倉船票，他把我安頓好才去了倉內(nèi)。

那天,海風大得很，暈船把我折騰得一直嘔吐。須臾，卷卷發(fā)來找我，說他加補了一張三等倉票，讓我上去好好休息休息。我把兜里僅剩的八十元錢給他，說不足的部分等我以后還給他。他說，都是一趟車過來的，差不了的，再說你哥的地址我也知道了，等你找到了工作后再一齊還給我也不遲，這八十元錢還是先留著用吧。

我心存感激地接過那張船票，握在手里立即就有了精神。

因為著了涼，我不停地咳嗽、嘔吐。他沉默著，翻出幾片止咳藥給我，吃過藥我終于平靜了。處在朦朦朧朧中，隱隱覺得有一只手幫我掖掖了被角。在他的幫助下，我總算平安著陸了……

也許是那張船票給我?guī)砹松衿姘愕暮眠\氣。一周后，我被一家外企聘用為人力資源管理要員。一個月后，我領到高額的薪水，首要任務就是還給卷卷發(fā)的船票錢。

可是，等了兩個月也沒見到他的蹤影，我決定去煙臺找他。走了好幾個建筑工地都沒有打聽到他的下落。最后，在一個開發(fā)區(qū)的建筑工地我遇到了一個外出打工的同鄉(xiāng)，聽說，不久前，一個卷頭發(fā)的男人，在施工期間，不慎被樓上掉下來的水泥玉制板砸成了肉餅。

我不相信這個消息，工地上卷發(fā)的人又不止他一個，我沒有放棄尋找，最后決定，借助媒體，我以他妹妹或者女兒的名義，發(fā)布一則急切尋找卷卷頭發(fā)的壯年男子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