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時間更稠密的籠罩（組詩）

◎ 陳馬興

愿天堂的路再無哭泣

要回去，也該是葉落歸根的時候

如今，你風華正茂

奔波在生活的山山水水

黑色的颶風，卻把你的生命攔腰截斷

多少個日子

雖然知曉了已是山窮水盡

但你從未喊一聲痛、道一聲冤

醫生的藥和命里的苦一一吞下

只為了給我和孩子的安心

只為了給我們多做一頓熱噴噴的飯

又多少條路途

我背負著你薄薄的喘息

像螞蟻一樣匍匐在酷署寒夜中

祈求賜予你生命的柳暗花明

黎明，還是那只杜鵑啼血的黎明

你的心跳，終究像停止在我的胸膛里

千百次的祈禱變成了千百把刀子

一齊扎在心上

遠方，一束曙光透過紅塵

照在你安詳的臉上

就讓我最后一次親親你吧

而明天，明天

未完的路剩我風雨兼程

窗外，一片黃葉隨風飄落

這人間的愛，會否在這棵樹下生根

你真的要回去了

可病房里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

就把淚干的祈禱帶上吧——

愿天堂的路再無哭泣

憶你

縈繞耳邊的叮嚀

猶在昨夜，未曾忘記

和你一起的日子

有歡笑溫暖鍋碗瓢盆

也有劇烈的咳嗽跌落在子夜

你呀 真如一盞燈在屋子里開花

突來的風雨，飄零 飄零

歲月已把我斑駁成空曠的老廟

以前的許多想法輕如木魚聲聲

而窗外又是一季春光

正綠肥紅瘦地爭艷

仍是你，讓我忘返流連

比時間更稠密的籠罩

白晝的大幕拉下

黑夜的臉凝重起來

你的影子在暗里涌動

比時間更稠密的籠罩

黑夜的臉凝重起來

你的影子在暗里涌動

仿佛從時間的海洋里潛出

攻陷了我的睡眠

你的影子在暗里涌動

比時間更稠密的籠罩

烈馬踩過躥跳的心房

我卻走不出這夜的欄柵

風從南面吹來

風從南面吹來，你

沒有來

它把我腦尖里剛冒出的一個想法

吹走了

我望了望晴空，不知這風兒會否

見到你

你沒有來

錫林浩特的陽光，就多摸了一下

我的頭發，我也替你理了理

我的衣領，順便張開了懷抱，像過去一樣

抱了抱這干干凈凈的

錫林浩特的陽光

你是否也有被摟了一下的感覺

焚爐里的火，是否也淋濕了你的眼眶

你看吧，照片上的草色多好！那老牛

慢悠悠地啃著它的福氣

看它淡淡定定的神態，我應該

叫它老兄了，你若在

也有向它學習的地方——

這草色多好啊！靜靜地向四周鋪開，起伏

如古寺的鐘聲傳來

我又看到了山岡上塋前的那一片蘆花

和你

你是水中的月

清瘦如一尾小魚

恨我噙不住

那滴淺淺的淚

把你晃走了

你是夢里的月

瀉下清輝

把心晃得圓圓缺缺

恨我睡不穩

薄薄的眼瞼關不住你的陰晴

你就是天上的月

我愿是林中的黑夜

化羽大河洲

常做知音鳥

雨夜里想起你

異鄉的夜像傷口一樣深

秋雨把路燈模糊，如我的恍惚

睡不著，憶起一些過去的場景

發現都有你

九月的天氣，時晴時陰

一如從來沒有一種飛翔

會被好運氣長久地托住

昨夜，喝得有點多，歪歪扭扭

跌到陰溝里，爬起來

耳邊響起你的勸告：

＂凡事先往好處想，有事也是好事＂

窗外的雨, 愈加把秋夜打得蕭瑟

這一生，我還能有多少事

頭頂的月亮掉不下來

飛過窗前的螢火蟲，閃著幽藍的光

天地人蟲各有命數

你我或是兩滴噙不住的淚水

你的，比我先落下來

像擦亮記憶的一顆流星

生命的花朵還在哪里開放

滴滴答答

時針的步伐敲擊生命的節奏

每一次的跨越都是新的誕生

都是過往的消亡

時針仿佛一把尺

丈量記憶的流逝

丈量塵世的生死

在日落月出的交替中

我摸到太陽的另一種光芒

詢問生命的花朵還在哪里開放

時針卻在肉體的痙攣和狂叫中

一步步扣向

每一個逝去的刻度

每一朵又將開放的生命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