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好句世人共
——讀梁東詩詞有感

芶 君

一、以詩結緣

2012年7月28日在全國政協禮堂參加建軍八十五周年紀念書畫筆會，期間有歐陽中石、李鐸、梁東先生登臺講話，由于我長期少于參加社會活動，向旁人打聽才知道梁先生是安徽人，不由我想起許伯健先生在世時，每每提及的懷寧潘公伯鷹，囑托不能忘記，我及時地向梁先生面敘有關事宜，他說懷寧潘公伯鷹先生自少年離開家鄉，加之逝世早，其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但是他作為小老鄉并沒有忘記。梁東先生分別在2013年和2014年到重慶來實地考查抗戰期間潘伯鷹先生和飲河詩社于陪都的史事。

在梁東先生的呼吁和推動下，2014年6月8日潘伯鷹詩歌研討會在安徽合肥梅山賓館召開，原安徽省人大副主任、省詩詞學會會長周本立主持，一百多名來自各地的詩家作了精彩的交流發言，尤其是梁東先生雖然八旬有二，滿頭銀絲，但仍慷慨陳詞當年潘伯鷹先生于流亡陪都重慶，在民族危亡之際成立飲河詩社，團結了一大批愛國知識份子，為保存民族文化盡了最大的擔當，“讀”潘伯鷹先生知其“人”和“藝”，絕對是一流的！梁東先生強調此次研討會在潘伯鷹家鄉和國內都是首次舉行，希望今后繼續加油！會后中華詩詞學會會刊《中華詩詞》兩個專頁選刊了十三首潘詩，并對此次研討會作了專題報道，安徽省詩詞學會還匯編了研討會提交的一大本論文集！

我結識梁東先生較晚，但覺結緣非淺，因同好詩詞、書法、京劇，雖隔萬里之遙，而忘年之交絲毫沒有減少，每當有忐忑必電告請定之。我現從梁東先生已出版的各種書籍中，對其詩詞創作的感受作些皮表之概論。

二、歷史使命入詩

2014年6月8日潘伯鷹詩歌研討會結束后，我借機順游合肥、安慶、宣城、黃山等地，人文薈萃，目不睱接，其中詩友約我到廬江縣謁周瑜墓，因梁詩《為二喬辯》有“常思烽火人升帳，一任清霜月滿樓”句，我一下打消了前往的念頭，從“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到關漢卿的元曲，大英雄配大美人千多年來的盛典美談，而梁詩以舊翻新，認為二喬夫婿英年早逝，在世時皆聚少離多，是一大人間悲劇！

梁東先生強調詩要有歷史使命感，“透視人間真有鬼，翻知天上本無神”，此句頗有唯物辯證哲理。《魏延墓》：“三分喜得扶輪手，六出輕拋救世方。青史痛無雙‘暗渡’，人間偏擅自戕傷。”魏延輒欲請萬人與諸葛亮異道于潼關，如韓信暗渡陳倉，則咸陽以西可定，亮不許。早在白帝城托孤時，劉備為了牽制諸葛亮,將李嚴安排做其副手、副統帥，刺激了李嚴的野心，能力和職務脫節,將人才放錯了地方，既損害了蜀漢大業，也掣肘了諸葛亮的發揮，同樣葬送了李嚴的一生，而諸葛亮不采納魏延的建議，實際上是諸葛亮和劉備兩條用人路線斗爭的延續。

論古不忘鑒今，在光復騰沖全殲日寇之役，我軍將士九千余人捐軀，騰沖建有“國殤墓園”，紀念塔形如出鞘長劍，直指云天，梁先生說他參觀后心情異常沉重，當晚失眠痛吟，詩中有警句“豐碑危立陣成列，忠骨棲依鍔未殘。竦聽風掀南海浪，安魂曲盡幾曾安。”詩人非一般警醒，審視清末以來，日本三次全面侵華打斷我國社會現代化進程，正是憑借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的積累，中國才逐漸真正富強起來。如今美國借南海自由航行，有意放縱日本等國制衡我國發展，民族危亡無不縈繞在詩人夢中！抗戰勝利六十周年感賦中有“心系盧溝月，人師細柳營。臥薪期盛世，嘗膽勝瑤羹。清夜詩中點，增提十萬兵。”

再步沈鵬兄《讀馬山集》原韻：“手提肝膽未深藏，不避人前淚滿眶。旅夢云溟刪舊句，投荒雪暗撫新殤。牛館舒放神牛氣，馬號偷存瘦馬章。立地修行何所有，袈裟脫盡是儒裝。”對歷史上的倒行逆施，大家都表現得非常憤懣，而此詩唱和原韻是“枷上帶枷”，能輕松自如已實屬不易，律詩第三聯中的適時重復字使語氣陡然而起，更可貴于綜合并切中了聶紺弩、沈鵬恢詭的詩意，“澆盡胸中百劫塵，還吾澹澹薜蘿身。偏持風義邈然筆，端作清明率爾人。朔漠何從銷白晝，艷陽只合近黃昏。彤云作墨天為紙，萬卷悲吟莫左循！”孔子有歷代封建王朝加封的“假孔子”，有春秋戰國時期的“真孔子”，梁詩此時表達的是“人神共憤”的抗爭，不是社會一般理解的儒家中庸之道“合稀泥”！所謂“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樂而不淫！”這只是知識分子在專制社會婉轉表達的一種方式！而知識分子在歷史中的作用和擔當，尤其是精神力量不可磨滅！這對當下“國學”的喧囂是清醒劑。

歷史命題并不全是凝重的，也有輕松愉快的。如《冰雪五章之電工》中有“何曾云外戰堅冰，高奏橫天彈撥聲。傳令三軍三萬里，接通十億上元燈”幾句，大面積雪災雖然影響了社會百業，但這點困難被改革開放大業巨輪壓得粉碎，工人們在電纜線上除冰猶如橫天彈撥琴弦，還由“安得廣廈千萬間”聯想到“接通十億上元燈”，有異曲同工之妙。儋州東坡書院感懷“落木蕭蕭漫九垓，天容海色共徘徊。千山鱗甲披芳草，萬戶笙鐘賴大才。笠屐農家開圣教，衣冠南國上高臺。閑吹蕉葉田疇過，野老青衿載酒來。”此詩風騷蘊藉唐宋，梁先生漫游文豪九死蠻荒之地，痛惜歷史的悲哀，歌頌前賢為海南島開創文運，穿越了時空，詩人有幸生活在當代！《鷓鴣天·猿》：“失落瞿塘漠漠煙，未聞長嘯走高猿。豈如滾雪臨江岸，漫說孤云落玉盤。 緣底事，起無端。偏從白帝起問青蓮。游輪此日悠然過，莫道今生過險灘。”梁先生有感前賢遭時暗，他的詞關系風騷而體制俊嚴，長短句交遞中不泛又有口語，詞是詩余但名“填”，可見詞譜格嚴于詩，又自由于七言五言詩的古板，這些梁先生都融情入譜詞化之，手執牛耳矣！

“大道”是從平凡小處而出，往往稍縱即逝，梁先生善于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瞬間，如詠牡丹“國色當歸造化功，桃時李日未爭雄。晴朝凝碧巫山雨，薄暮蒼黃紫陌風。豈擅忘憂萱草綠，應思醒酒狀元紅。花叢若得聽鼙鼓，不蹈笙歌百醉中。”此詩唐風韻味濃郁，大度情盛，最后不泛冷靜中提出不蹈“百醉開元盛世”的歷史教訓，這是“詩眼”的可貴之處！

三、知識才學入詩

《恭王府壬辰春社海棠雅集詩稿和周汝昌先生壬辰七律原韻》：“花光只合畫堂明，驚動恭王日不寧。翠錦新鋪何熠熠，垂楊老盡卻婷婷。紅樓為記難言隱，西府長舒為了情。曾遇蜀都詞客否，京華魂夢也尊榮。”詩人幾次參加周汝昌先生倡導的雅集，海棠乃舊題，恭王乃廢府，花神不作斜雨滄桑，不作陽光嫵媚，更不為顯才學之富而掉書袋，唯詠嘆花開花落，積極矣！消極矣！一派清真天機，在于順其自然而為，也不失尊貴。又如吟鶴：“生來孑立沼津中，莫謂淤泥盡抱痌。勁節無非三尺脛，澄杯豈只一朝功。折腰親吮草根水，引頸期聆物外鴻。鶴夢高尋天步遠，九霄未改額頭紅。”細味梁詩其遣詞造句必有來源，“折腰親吮草根水，引頸期聆物外鴻。”與“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雖然詩意相反，但是修辭手法卻相同，其用典更能融古融今，往來之間不為物阻而空靈，“九霄未改額頭紅”與王冕詩“冰花個個圓如玉，羌笛吹他不下來。”不為累絮而意同，借物詠懷展示其人格的魅力。

先賢烏以風《登天柱峰絕頂作》原韻奉和“登高豈作信天游，放眼孤峰土一丘。為向凌空開九野，無須坼地展辰旒。河山不負開皇業，朝夕莫耽故國愁。何故君臨云物外，中霄兀自帝王州。”山水憑吊大多數以物是人非，抒情人生哀嘆，梁詩也感慨，但操弦別調，從信天游到土一丘，高低人景和為一物，最后帝王州，江山不以人悲而物喜，這是文化載體的魄力！趙仁珪先生惠贈《土水齋詩文選》答謝：“土水書齋凈且堅，硯中澤畔并籬邊。攀援直向云霄月，叩問常從墟里煙。棒喝聲如歌婉轉，指翻形似舞回旋。有為不在鯤鵬志，應喜天天不惑年！”趙仁珪追隨啟功先生近三十年，《堅凈齋》蓋取所藏康熙硯銘“一拳之石取其堅，一勺之水取其凈”。仁珪先生取堅之土、取凈之水合而為《土水齋》，以表追慕之深，自勵之堅。梁詩表達了對趙仁珪先生致老而不忘求真的精神的贊譽，同時流露出詩人為了天天不惑而致志不移的態度！

《癸巳秋與歐陽中石、劉征、繩武兄聚會于城南“金臺夕照”》四首今選其一：“夕照微茫傾一杯，神州十億說雄才。黃金臺上千秋史，死士忠魂去復來。”燕昭王求賢若渴，郭隗述“千金市骨”之故事，以重金買駿馬之骨，良馬不遠千里而至。王乃為賢者筑宮建臺，禮事重用，其后樂毅、鄒衍、劇辛等俱歸燕。該詩意在改革開放進入深水期，國家需要真正的、大量的有用人才，要為國選才作砥柱之用，為民族復興大業而深謀！

《鳳凰臺會金陵諸友并答贈新作》：“花草吳宮何處留，衣冠十代總悠悠。歸家燕子飛朱雀，追夢兒男喚莫愁。平仄淋漓江海志，乾坤開合鳳凰游。遙岑最會登臨意，謝脁青山李白樓。”詩中典有李白“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劉禹錫“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李商隱“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辛棄疾“遙岑遠目”“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為了贊譽南京六朝古都的厚重歷史，典用得可真不少，不但不感到堆砌，反而一意貫之化去沉渣。意猶未盡，甲午金秋與諸君又會于鳳凰臺，感奮而作《南鄉子》：“吞吐鳳凰游，綠柳秦淮蕩客舟。千里清秋開遠目，云收。滾滾長江心上流。 驚夢看吳鉤，拍遍欄桿故國愁。花徑幾番風雨過，昂頭。上盡高樓更上樓。”

梁東先生還是著名書法家，曾當選第三屆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其長詩《山陰暢想曲》以五十四韻高度概括了書法歷史的重要時期，地點還是在紹興，主人王義之籠鵝掃素準備了咸亨酒，先報“太湖精”手執蟹鰲鋸門庭（辛棄疾詞），擔笈杖錫的懷素，拜石而來的米芾，再展蜀素烏絲界的楊疑式，高呼虎兒聲震天，泊著米家船的友仁，大家“誰爭座位（顏真卿）振綱紀”，此時山谷躍身起，宋四家也來了，北碑南帖各登峰，陸機手捧《平復帖》，伯駒一擲四萬洋！話鋒直指唐太宗，為了中華文化，歷史人物觥籌交錯，是梁東先生的詩句讓他們穿越了時空，又雅集了一次，試問沒有淵博的知識、靈活的調度、美育的韻致，他們能聚集在此嗎？

四、生活風情入詩

2005年在黑龍江望奎舉行詩教會議，楊叔子院士因病缺席，馳書大會，梁先生有感萬里情深致謝：“一往情深路幾千，暮云芳草不成眠。清風松嫩高賢聚，暑氣江川客夢牽。通肯新連黃鶴水，呼蘭續寫黑龍篇。杏園無盡春消息，聊共沂歌五十弦。”先生一直提倡文人惺惺相惜，大道有同！草原天路——《鷓鴣天三章》之《天路行》：“結伴何如問古丘，松彬排闥雨初收。天階天野天機遠，草蔓草煙草色稠。 珠燦爛，壑青幽，風車長袖舞溫柔。云中飄落金絲帶，‘小客’輕身上壩頭。”這是一幅詞中有畫的美圖，我電詢詩人不解北京話‘小客’意，才知是南方的“小轎車”，現代的各地俚語俗言用于古典詩詞，早已不見怪，但要不油腔滑調，更不佶屈聱牙，梁先生真是做到了！

《茅臺九洲韻活動》：“九洲何處醉流霞？赤水揚波帝子家。才約黃花歸苑圃，再翻古調唱桑麻。白云芳草詩追夢，秋雨春風鬢有華。兄弟登高將進酒，青山如黛到天涯。”酒是詩人的長物，梁先生也不例外，茅臺鎮、赤水河是丹霞地貌，地理學家保護的自然景觀，貴州在歷史上是夜郎流放之地，“帝子家”一下把產地提到人文景觀的高度，《登高詩》加《將進酒》與青山如黛，更進一步將人文景觀和自然景觀與酒文化綜合，茅臺的深邃不言而喻！馬之歌“籠頭牽世界，韁絆綰龍舟。玉蹬千番月，金鞍萬頃秋。耳扇輕霧遠，尾散眾星稠。春草天低處，鞭梢唱綠洲。”用的蒙太奇手法并不直接描寫馬，而是迂回籠頭連著大千世界，還名韁繩利，蹬著空間，跨越時間，輕扇著汗水，成功后眾擁戴，最后鞭梢綠洲喻放馬南山，這至少是天馬行空，與戰馬和生肖詩大相徑庭。

《臨江仙·端陽遙寄江南次陳與義韻》：“客歲榴花方耀眼，龍舟又見匆匆。金陵遙舉狀元紅。小樓邀滿月，此刻最清風。 曾共陰晴當擊浪，千重春水朝東。風濤不與去年同。白頭應許我，挹水到江中。”五月后遙望南京詩友正舉著端午酒，此刻大家心濤澎湃，雖然分居兩地，回想過去陰晴擊浪，此時詩人節又到了，浮想聯翩，皓首梁先生不畏年邁，正同諸君滄浪擊水吊唁屈原，是浪漫主義情懷的寫照！“滅頂青衿中夜殘，等閑無水也波瀾。云深夢斷家山遠，宇曠心隨衣帶寬。世上曾容風動石，人間難許火燒天。寒樓說得如煙事，總有三分不似煙。”龐自雄齋號“寒樓”，有寒樓文集，家鄉奇景“風動石”對梁詩“火燒天”，詩中隱喻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往事如煙而煙還沒有完全散去，所謂興觀群怨，匡謬正俗，梁先生是有正義力量的詩骨詩魂！

七律《再寄江南》：“又續江南未了緣，君家常羨五云邊。兩京行走三千里，一夢唏噓二十年。命駕何如高鐵快，敲詩幸得電郵先。吳中自有煙霞侶，化育蒼生莫息肩。”梁東先生被南京詩友新封一官“兩京行走”，他常受邀參加活動，請看一個八十多歲的老翁如此青春活力吟出“命駕何如高鐵快，敲詩幸得電郵先”的名句，煙霞侶還不忘化育蒼生，活動中最難忘懷的是詩教推進工作。

梁先生致力于詩教工作，跑遍全國。從上世紀支持幫助廣西東安農民詩社，快二十年后系念有寄：“回首煙霞約有期，半緣農事半緣詩。何當把臂石橋畔，再話蒼梧新夢時。”梁東先生曾擔任中華詩詞學會常務副會長，還是《中華詩詞》的創刊社長，在組織工作和詩教方面作出了有目共睹的貢獻，“興詩明道甘棠業，行路薰風陋巷憂。澹澹清波堪照影，使君一步一回頭。”其詩就是其縮影再現，不管是工人農民學生，還是天南地北的，只要是在詩詞創作上他都盡最大的幫扶，中華詩詞學會授予他詩教成果終身成就獎。

在最平凡的生活中，梁東先生伸手便是寫詩的機靈。如《次韻贈白木兄，聞腰疾拄杖》：“立身惟直豈無能，最忌無端向左傾。扭扭歪歪還是我，修心秉正醉歌行。”東坡也有贈手杖詩，但只是文人的一時逸事清興，而梁詩調侃了思無邪何懼影歪斜，由小拄杖想到追風拍馬“左傾”的教訓。在敘孫子悠悠過程里有《十六字令悠》十首曲，選其兩首：“悠，法語中文順口溜。雙語侃，中外我兼收。”“悠，大雪飄飄林教頭。跟看哄，重唱會偷油。”曲中先寫小男孩聰明乖巧，奇句迭出，后以游戲之筆描寫一個玩童，跟著爺爺唱京劇時“偷油”，此京劇專業術語，指哼哼不使盡力氣，幽默而妙趣橫生，令人忍俊不禁！

五、結語

梁東先生的詩以古體切今事最為稱善，風力與理性的調和使風騷飛躍起來，讀其詩感覺氣很順暢，故氣場大音節亮不澀，雖然言志抒情濃郁，但更有人生辯證之哲理，本文因篇幅之故而舉例有限，確知一斑見豹，梁詩機警辯證顯睿智，辭巧意賅而情深。最后以梁詩2013年4月癸巳恭王府海棠雅集詩三首選其一，作為本文的結束：

不慕天香國色名，不從嫩柳借輕盈。胭脂雨洗淡然出，留待詩家月旦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