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
1971年1月,12歲的芭芭拉·歐海利踏入阿斯頓之家,這個醫院由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資助開設,專門收容、治療芭芭拉這樣的“問題兒童”。醫院的主管則是在當地德高望重的醫生肯尼斯·米爾納——彼時,他還在英國內政部兼職。
很快,芭芭拉接受了米爾納醫生的首次治療。她在護士的指引下,喝下一種濃稠的棕色糖漿,這讓她接下來一直昏昏欲睡。僅存的意識讓她記得,護士隨后為她洗澡、稱重,用繃帶把她的雙手綁住,帶入一個房間。她就躺在地板上的橡皮床墊上,等著米爾納醫生的到來。
“我保證不咬指甲了,你不需要這樣做。”芭芭拉請求護士松開她雙手的繃帶,但護士沒有理會她,又給她打了一針。
米爾納醫生來了。芭芭拉感覺到,一個像是由金屬線制成的堅硬面具蓋在了自己臉上,不斷有難聞的液體從中滴落。她身上由醫院發放的長袍被拉至腰間,而她下身什么也沒穿。在昏過去之前,她還記得相機刺眼的閃光燈,以及米爾納醫生古怪的問題:“你兄弟幾歲?你喜歡他嗎?”
再次醒來時,她已經回到了宿舍,“身體好像被人踢了個遍那樣疼”,兩腿間有灼燒感,且濕乎乎的——那是不斷流出的血。
這樣的治療變成了她的日常,持續了八個月。
多年來,類似的記憶一直困擾著芭芭拉。每當想起這些,她頭疼的毛病就會發作。“我以為米爾納醫生會救我。但相反,他成了我的獄卒。”
阿斯頓之家,共住著一百名和她一樣的“問題兒童”,都是被自己的父母或是收養機構送到這里。女孩占多數。在這里,孩子們相互抱有敵意,常常打架。但是也有團結——所有女孩都討厭米爾納醫生的“治療”,她們會相互“支招”以躲過一劫。芭芭拉記得,有年長一些的女孩告訴她,假裝來例假能暫時免受“治療”。
于是,她放上一條用過的衛生巾,試圖騙過護士,但這樣的“把戲”卻被一眼戳穿,因為她還未開始發育。
護士們則不斷告訴這些孩子,他們所經歷的事情完全正常,是為了他們好。如果拒絕“治療”,就是“壞孩子”。為了安撫他們,護士會為接受治療的孩子做橘子醬三明治。
芭芭拉并不知道自己遭遇了性侵和虐待,但直覺告訴她要逃出這個地方。她趁著回家看望父親時,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父親當時的女友。她相信了芭芭拉,要求男友把芭芭拉從阿斯頓之家接出來。
但芭芭拉的生活似乎沒有好轉。“這八個月留給我的,是數不清的往事閃回、頭痛、恐慌和噩夢。”她寫道,“我們是一個怪物手中的人類玩具。”她嘗試和父親講起這段經歷,卻被認為是在胡編亂造:“你是個騙子。”把她當成“瘋子”的不只是她的父親。聽完她對阿斯頓之家的敘述后,芭芭拉的家庭醫生只是給她開了一些抗抑郁的藥,讓她“別多想”:“沒有記錄顯示你曾去過那家醫院。”
他人的否定讓她也開始質疑自己:難道一切只是幻想?
芭芭拉轉到了一所普通的寄宿學校,畢業、工作、結婚生子,和大多數正常人一樣。但生活終究是不同了。
上世紀90年代中期,芭芭拉不幸罹患宮頸癌,康復后,她又遭遇了婚變。在她看來,這些變故都離不開在阿斯頓之家似真似假的就醫經歷。于是,她決定“正視過去”,展開對這所醫院的調查。
這不是一件易事。1993年,阿斯頓之家關閉,而她記憶中的“主犯”米爾納醫生,則在十幾年前已經過世。她嘗試聯系當地的NHS,想要獲取醫院當時的醫療記錄,卻總是得到敷衍的回答——要么因為洪水,要么因為大火,這些記錄早已不存在了。
而與此同時,關于米爾納醫生的負面評價在當地流傳開來:警方確認他的用藥和電擊休克療法曾導致一名兒童死亡,這也正是他不久后退休、去世的真實原因。
事實上,根據英國國家檔案館的資料顯示,米爾納確實是一位“劣跡斑斑”的醫生。他一直給兒童患者服用阿米妥鈉,一種俗名為“吐真劑”的藥物。它能壓制腦神經應激反應,讓人快速鎮靜下來,長期使用會造成腦損傷。
早在1964年,英國內政事務委員會曾質疑米爾納和由他管理的阿斯頓之家,要求區委員會考慮重新任命一名兒童精神醫生,但卻沒有后文。米爾納繼續為寄宿學校的兒童提供精神病確診報告,在自己家中和阿斯頓之家接待患者,直到去世。
2011年,一位女士匿名向薩福克郡警察局報案,稱自己在阿斯頓之家曾被性侵。該案被移交至德比郡警察局,后者在短暫調查后給出答復:證據不足,指控不成立。此后,不斷有阿斯頓之家的前患者來到德比郡警察局報案,然而,這些指控都有著一樣的結局——不了了之。
2015年6月,出現轉機。芭芭拉偶然在一個網站關于阿斯頓之家的評論區中,看到有人發布了在此曾受到“性侵、虐待和不當治療”的回復。她也在評論區發了一條消息,講述了困擾自己多年、卻無人相信的那場噩夢。隨后,一位女士在Facebook上聯系她,向她講述了自己在阿斯頓之家同樣的遭遇,并和另一名受害者也有聯系。
隨后,芭芭拉在Facebook上建立了一個名為“阿斯頓之家幸存者”的封閉聊天群,加入的人不斷增多,目前有近五十人。
故事是重合的:他們有的因為拒絕服用藥劑,被護士把頭反復摁入水中;有人告訴護士自己下體疼痛后,被扇了一巴掌,說這是因為“尿道感染”;有男士說服用藥物后醒來,發現自己滿身傷痕……他們身邊的成年人,父母、老師、社工、護士、醫生,都成為了米爾納的“幫兇”。
多方努力下,芭芭拉又取得一個重大突破:獲取了自己醫療檔案的復印件。盡管這份從縮微膠卷里取出的文件字跡模糊,但足以證明她曾是阿斯頓之家的病人,且被迫服用了大量吐真劑。檔案顯示,她先后被注射總量超過120克的吐真劑,而成年人的最大劑量標準是每次1克。
阿斯頓之家受害者們在社交媒體上的發聲和活動引起了《德比電訊報》的注意,后者展開了獨立調查,采訪了六十余名受害者,寫成一篇長報道。時任首相卡梅倫得知此事后,向德比郡施壓,要求重新調查該案件。
2016年2月,德比郡警察局的公共保護主要調查小組開啟新調查。兩年半后,德比郡警方在今年7月25日正式公布最終報告:來自143名受害者的證詞真實、有效,阿斯頓之家醫院的米爾納醫生77項罪名成立,包括33項身體虐待罪和40項性侵罪。
事實上,曾經的施害者——阿斯頓之家的其他工作人員,多數和米爾納一樣已經過世,或是身份無法追蹤。不過,對于芭芭拉和她的“戰友”而言,他們“已追尋到真相,這是人生中的重大一步”。現在,有四十余名受害者選擇對英國衛生部提起訴訟,要求賠償。
曾有名受害者向德比郡警察局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我們不再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而是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