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子材修通“縱橫峒”

多港峒客

規(guī)劃企盼五百年，十個月修通

“縱橫峒”，古屬樂會，是五指山東北部黎苗聚居的一個神秘區(qū)域。

本文介紹這條路，鮮為人知。當年艱難通入令人談虎色變的“荒蠻深峒”，現(xiàn)在卻是一條美景目不暇接、史跡處處可考、民族風情濃郁、富含探秘觀光潛力之路。中華第一橡膠園、海南最大苗區(qū)的基督教傳入、清代輿圖唯一“九曲十八彎”詭異河道、抗戰(zhàn)若干重要戰(zhàn)史，都與這段“十字路”息息相關。

自明初至晚清，包括海瑞在內(nèi)的有識之士不斷提議：修通五指山區(qū)通道網(wǎng)，讓黎峒不再荒遠阻塞，縮小漢黎兩大文明的發(fā)展差距，以造福瓊民。可惜提議一直只能停留在紙上，正如瓊州道朱采致張之洞的《稟督憲書》所說，這件事“迄明至今，數(shù)百年來，人人能言之，而卒無人能為之。非謀之不臧，任事之不力也”——說了五百年，誰都明白，也不是誰都懶政，但卻誰都沒法做，因為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風雨飄搖的晚清，張之洞、馮子材在二十多年洋務運動、引進西方工業(yè)先進生產(chǎn)力的大背景下，終于完成了這個壯舉。總共修通十二條大道，加上各縣二十二條支路，破天荒創(chuàng)造了海南中部山區(qū)的龐大路網(wǎng)。

路網(wǎng)詳情，由光緒十三年（1887）一份奏折表述，逐條列出“十二大道”的重要節(jié)點，見于張之洞的《剿撫各黎開通山路折》（載《瓊崖文庫·張之洞經(jīng)略瓊崖史料匯編》28-29頁）。其中第一條，便通入“縱橫峒”而連接“十萬峒”。

縱橫峒，地域大致包括今瓊中黎族苗族自治縣東部的中平鎮(zhèn)全境，以及附近相連的屯昌縣、瓊海市部分地區(qū)。這里山嶺縱橫，河道險狹，森林茂密，高度封閉，自古官民不能輕入，屬于典型的荒蠻地帶。

民初以后，民間對“十二大道”的記憶已經(jīng)模糊，當代更是少人注意了。其實，這些通道對山區(qū)發(fā)展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某些線路一直沿用至今而人們茫然不覺，是值得認真探討的歷史版本。

數(shù)年來，筆者以張之洞奏折為基礎，輔以相關史料，實地考察、追溯了這個路網(wǎng)。深入了解之后，不由得驚嘆其布局，既表現(xiàn)漢黎先人智慧，也反映出黎區(qū)的不少史實。現(xiàn)在就以這條線路為例，體會當年的馮公是如何規(guī)劃開辟荊榛的。

十二大道第一條，奏折原文如下：

一，由樂會之嘉積市西行，經(jīng)石壁、船埠、加嶺、中平、河濫，出五指山之北，西抵牛欄坪。此為東北路。

綜考黎峒形勢，北以十萬峒之牛欄坪為要。

文中一些村名，當代已不存在，也有些路段不易弄明白。先來個簡單對應——

嘉積：今瓊海市嘉積鎮(zhèn)；

石壁：嘉積鎮(zhèn)西南28公里、萬泉河北岸之石壁鎮(zhèn)；

船埠：石壁鎮(zhèn)以西約15公里，萬泉河支流大邊河北岸；

加嶺：牛路嶺水庫北角，瓊海市會山鎮(zhèn)加略行政村；

中平：今瓊中縣中平鎮(zhèn)中平行政村；

河濫：中平村南約1500米。海南建省初期的民政資料還有河濫村，現(xiàn)村名已佚，只能找到原河濫屬下的“村子”和“沖灣”兩個自然村；

牛欄坪：今長征鎮(zhèn)新平行政村舊村坪自然村北不遠，村已廢。

瓊東巨鎮(zhèn)作門戶，山海一線牽

下面，逐段分析這個線路。

嘉積。嘉積最遲在16世紀初已是墟市，《正德瓊臺志》有記載。清前期，海南開發(fā)加速，萬泉河上游的林產(chǎn)品大量輸出，至晚清，洋貨又大量輸入。嘉積至瓊山舊州之間的通道，作為聯(lián)系萬泉河與南渡江兩大水系最便捷的陸路轉運線，也因而空前繁榮，嘉積一舉成為僅次于海口的第二大商埠，號稱“瓊東巨鎮(zhèn)”。

嘉積原非縣治，亦不在驛道上。但商旅繁盛，使得嘉積經(jīng)黃藤市北行的便路（在黃藤接駁驛道往府城，走向大致是當代G223國道的嘉積——黃竹段），清初以后竟比經(jīng)黃藤通往樂會縣城（今瓊海市塔洋鎮(zhèn)）的中路驛道還寬，被民間特稱為“大路”。康熙八年（1669），官府新招了“大路市”（今大路鎮(zhèn)），到嘉慶間已把老黃藤市（今黃典村）生意完全取代了，“大路”完全是嘉積“生”出來的。

十字路動工前五年即1882年，徒步穿越半個海南島的美國傳教士香便文，目擊了嘉積至海口“大路”的熱絡景象，令人印象深刻：

不久，我們的小路（香便文是從會同縣城出發(fā)的，小路就是縣城往黃藤的驛道——引者按）并入了海口通往嘉積的主路。一路上，絡繹不絕的苦力跳著從水路運往舊州的貨物，諸如布匹、火柴、油燈、煤油之類（香便文《海南紀行》第10章）。

嘉積如何從陸路通入山區(qū)核心黎峒，無疑是張之洞、馮子材考慮“十字路”的重要內(nèi)容。此路一通，瓊崖第二大埠就成為五指山區(qū)的門戶了。

石壁逶迤西南行，沿河入黎境

石壁。明清時屬定安縣南雷二里，是萬泉河航道的重要港口，水運可以下行嘉積及博鰲港，陸路地勢也相對平坦。

最遲明后期，石壁已形成集市，《萬歷瓊州府志》載有石壁市，《康熙定安縣志》載有石壁渡。晚清時從海邊到石壁一帶的萬泉河畔，都已屬省民都圖。石壁地方，明清都有獲得科舉功名的人，漢文化圈資歷之深，試以石壁鎮(zhèn)龍禮自然村一個祠堂為例：龍禮村現(xiàn)有六七十戶姚姓，三百余人。“姚可舉公祠”在村中央，兩進結構，正堂保存完好。姚氏始祖是中華民族“五帝之一”的舜帝，名重華，所以祠號為“重華堂”。祭桌安放著密密麻麻的先祖牌位，按這支姚氏族譜，始祖是明初從福建莆田南來的定安縣知縣姚佳，至今已傳承六百年。正梁上照例用墨寫著上梁之日，為光緒十二年，正是馮子材開路的前一年。當時定安、樂會遭逢“客黎之亂”，很多村鎮(zhèn)都雞飛狗跳，甚至被燒掠一空，而姚氏祠堂卻在隆重舉行上梁儀式。可見這一帶紳民不少，有足夠的自衛(wèi)能力。

據(jù)1930年版《海南島志·第十二章》，民初“萬泉河可通航200余里，有船約百余艘，每艘容量約十余擔。由石壁載貨一船至博鰲，約費六七元（廣東毫洋）”。據(jù)當代《瓊海縣志》載，民國十六年（1927），石壁市有店鋪50余家，多經(jīng)營山貨，年貿(mào)易額達到30余萬元。

船埠。船埠市首次見諸記載為《道光瓊州府志·卷九》：“牧養(yǎng)市，在南雷二里，今移船埠市”。該志敘事至1840年，可見船埠之為墟市，最遲在鴉片戰(zhàn)爭前。牧養(yǎng)市即今石壁鎮(zhèn)西南、萬泉河南岸的蒙養(yǎng)村。

船埠既是市集也是碼頭：“船埠，在雷二圖船埠市內(nèi)。黎峒山貨往東路者由此下船，往嘉積、博鰲二處搬運”（《光緒定安縣志·卷二》）。碼頭從石壁、牧養(yǎng)上移至船埠，可縮短不少陸運里程，有其價值。但是這個上移，需要有諸般社會條件的配合，這反映了清后期萬泉河中游淺山黎區(qū)社會的發(fā)展。

抗戰(zhàn)勝利后，船埠依然是萬泉河規(guī)模航運的上止點：“（萬泉河）航行備受限制，船只僅能在博鰲至船埠200里通航而已。三千至四千斤船只均可航行”（陳植《海南島新志·第三章》）。

由于解放后修筑了牛路嶺大型水庫，加上森林不斷損失，生態(tài)及經(jīng)濟模式發(fā)生了巨大變化，萬泉河水運大受影響，1970年代后期船埠港廢，石壁至船埠的陸路，部分也斷了。老船埠碼頭現(xiàn)已消失，原址位于海南農(nóng)墾局東太農(nóng)場場部西北4公里，大邊河北岸的第27生產(chǎn)隊，又名“船埠作業(yè)區(qū)”，1990年代攔河建有“船埠水電站”。

張之洞奏折的“十二大道”，只是規(guī)劃，施工時可能按實際情況略有變更。這條線可能還有船埠以外的版本。

河道九曲十八彎，路隨山水間

加嶺，即加略行政村。在今瓊海市域西緣、白馬嶺東麓、牛路嶺水庫西北角水邊，由張圖園、加略村、鐵墊平、加冬口四個自然村組成，至今仍按公社化時代習慣，稱為四個隊。

從加略開始，這段路溝通了整個“樂會北峒”。“樂會北峒”是清代地方志出現(xiàn)的概念，包括了明代大半個“縱橫峒”。《道光瓊州府志》載該峒的六個村，今天都在。黎區(qū)實況，不少記名村子，都是由若干個更小的聚落群組成：

自縣城西一百余里至（樂會）北峒，所轄六村：加六（略）、中平、河濫、南昌（南冒之誤，即南茂）、加福、三更（851頁。本文頁頁碼未注版本者，均指2006年海南版）。

現(xiàn)在再回頭看“船埠”。十字路上溯至船埠才安排橋渡，過大邊河相對容易，但里程繞遠。所以實際執(zhí)行時可能就在今東太農(nóng)場場部，民間稱“峻口”處過河，晚清船埠是當?shù)刂a頭，張之洞奏折將其列入節(jié)點也是自然的。

可見，十字路并非上溯船埠渡河，而是在六殼溝、黃土寨一帶低地殘丘南行，沒有過多繞遠。接近公頭嶺低山，便沿山谷取線，最高段為公頭嶺與雷公嶺之間的峽口，海拔250米，隨后順山口下探加略谷地，進入樂會北峒。當代東太農(nóng)場畜牧隊至加略盆地第一個自然村“張圖園”的鄉(xiāng)道，即當代外界進加略唯一公路，就是如此取線的，該線全長11公里，大致就是十字路遺存。

十字路也可能在合口咀過河，沿粉車河西岸行走，經(jīng)黃土寨至會山對岸才進入公頭嶺與雷公嶺之間的谷口，這個細節(jié)，無需糾纏。但不可能沿河南行太遠，因為一旦接近雷公嶺腳，粉車河河谷就變得非常狹窄險峻，再往下受山腳地形影響，河道更是九曲十八彎，大量繞遠加險窄，不能考慮了。

歷史上的“峻口”，本來在今牛路嶺水庫中部的燈火嶺峽口，是樂會南峒、北峒水路分界，兵要之地，不過現(xiàn)代當?shù)厝苏J為是在東太農(nóng)場場部了。

“縱橫峒”清代退隱，北峒有六村

中平村。即中平鎮(zhèn)南部中平溪邊的中平行政村，解放初曾一度作為瓊中縣城。1969年，中平公社才從中平村遷至思河墟，即今中平鎮(zhèn)鎮(zhèn)街。思河墟過去又叫文堂鋪、文堂村，屬漢黎雜居的定安縣思河圖，與屬樂會北峒的中平村不是一回事。

河濫村。在中平村以南約三里，中平河一條支流的河谷中。

南茂嶺、三角嶺、加鐵嶺之間，構成狹長的中平河谷，地理高度封閉，土肥水豐，非常宜居。而中平、河濫所在地，是河谷中最寬大的平壩，由于群山環(huán)抱，抗戰(zhàn)時曾被選作國民黨軍的司令部。根據(jù)《日軍掃蕩八村王毅司令部始末》（載《瓊中文史資料·第五輯》），時屬河濫的有大村、村仔、新村仔、沖灣村等自然村。當代河濫村名已經(jīng)消失，但“村仔”和“沖灣”尚存，實地尤其幽靜。

中平河谷，是“縱橫峒”核心地帶之一。

縱橫峒含義荒遠崎嶇，名字與“縱橫嶺”一樣令人難忘，漢字漢意，應該是外界漢人取名。現(xiàn)存記載中，縱橫峒在歷史舞臺上首次出現(xiàn)，是在弘治甲子（1504年）。在持續(xù)規(guī)模性“黎亂”后，官府大兵鎮(zhèn)壓，但是軍機泄漏，樂會、陵水的造反黎眾及時躲進縱橫峒深山，逃過打擊：

至弘治甲子，殺督備指揮谷泰，后愈構樂會縱橫、斬對、陵水黎亭、嶺腳等黎會應，勢日昌熾……三月癸未……為土舍泄機，賊多屯匿于樂會縱橫峒壇口村大連山麓。（《嘉靖廣東通志》531頁）

……東南有縱橫、斬兌等峒。（547頁）

記述中，樂會縱橫峒似乎與斬對峒（今和平鎮(zhèn)塹對村，清代屬樂會南峒）是并列的，這未必準確。到了清康熙十一年《瓊郡志》，縱橫峒就成了囊括樂會整個黎區(qū)的概念了：

樂會黎曰縱橫峒。去縣四百余里，北接思河、光螺，南接萬州青山，聲勢相倚。馭失其道，即嘯聚為亂。（111頁）

萬州“青山”何在，暫未有線索。在地圖上只要看“北接思河、光螺，南接萬州”，無疑地就包括了整個樂會西部山區(qū)半山區(qū)。這段表述，康熙后期及道光間的府志、通志，均有引用。

清康熙起，“縱橫峒”便分為樂會南北二峒管治（南峒較大，包括明代“鷓鴣啼峒”一部分，古代這類劃分有時未盡清晰），在清代各版《樂會縣志》中，“縱橫峒”概念已淡出。更上一級的地方志則沿襲各自舊體系記述，于是“縱橫峒”“樂會南峒”“樂會北峒”并存，容易引起誤讀。

從現(xiàn)代《海南英烈譜·瓊中黎族苗族自治縣分卷》中查得，民初“樂會北峒”，還包括當代中平鎮(zhèn)的新村、南丘村、下田坡村、深湴村、加漫村、水映田村、新民村等。

跨山西探十萬峒，溝通“歸化圖”

牛欄坪。萬泉河支流新朗河一條小溪的上游，瓊中縣長征鎮(zhèn)舊村坪自然村以北，這一帶現(xiàn)場相對平坦。

十字路從中平盆地西行，穿越加鐵嶺北坡的連綿山地，進入連片微丘的另一個地理單元，也就是從古代樂會縣縱橫峒進入定安縣的十萬峒。

1928年瓊崖軍事長官黃強親歷五指山，記有“牛欄扒”村（即牛欄坪），只有八戶姓顏的，其東側（實際上是東北）二里有大村上瑞，三十家王姓。這兩個村，是當時“十萬峒”的極東界居民點（薩維納：《海南島志》辛世彪譯本92頁）。上瑞村今存。

整體看這條路，船埠以東的合口咀海拔不過20米，至加略，海拔約100米；繼續(xù)沿粉車河、中平溪上溯到中平一帶，海拔上升至160余米；再西行橫貫“縱橫峒”北部，在今日長流水—下田坡兩村之間，跨過本線最高海拔的一段，即400米以上的大毛嶺南麓（當代鄉(xiāng)道仍依此線），南下牛欄坪，海拔下降到320米。

不見經(jīng)傳的小村牛欄坪，因何作為該線終點，而且“北以十萬峒之牛欄坪為要”？恐怕應該從地勢分析。

這里是加鐵嶺大山的西北山麓，往北直到大邊河，往西直到營根鎮(zhèn)，也就是清代定安“歸化圖”屬下南蛇峒、加釵峒及十萬峒北部的大片地域，都是相對平緩的低丘，再沒有大山阻隔。所以，牛欄坪不難與上述三峒溝通。“十字路”的另一條，即“東北路”就從嶺門南下到此，實現(xiàn)與瓊北漢區(qū)相接；牛欄坪往南，又是另一片山區(qū)，“十字路”再有線路安排上五指山、下興隆市。

所以，在馮子材“十字路”體系中，牛欄坪是重要節(jié)點之一。

天然通道難替代，百年故事多

東太農(nóng)場，是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愛國華僑何麟書創(chuàng)建的中華第一橡膠園“瓊安膠園”所在地，追根溯源，與該處水陸交通方便大有關系。當年灌溉這3000株橡膠樹的，正是十字路經(jīng)過的“六合溝”，因果關系，一目了然。

大約在1917年，北峒“六峒總管”苗族首領陳日光被熊抓傷臉，到嘉積求醫(yī)，在嘉積的教會醫(yī)院里接觸到基督教。后來他率眾信奉，再后移居樂會南峒，由此，南北兩峒各村苗人很多都信奉了基督教。到1919年中，樂會苗區(qū)已經(jīng)有12個村子自發(fā)建起了小教堂（孟言嘉：《椰島海南》第92節(jié)），至今，不少苗村都依然有教堂。

抗戰(zhàn)時，日軍集結重兵殘酷“掃蕩”駐于思河文堂墟一帶的國軍瓊崖司令部，即“八村”。第一路主力，就是沿該十字路線進入中平、河濫，再北攻思河：

第一路……渡過萬泉河，占領船埠、加略等要點，突破瓊崖保安六團文營部防地，竄入南茂、河濫、中平地區(qū)，從白馬嶺南面“掃蕩”八村基地。（謝晉頎：《日軍火燒八村王毅司令部》，載《海南文史》第二十輯，340頁）

此后，王毅將軍將其瓊崖司令部遷移到地形更為封閉的“河濫峒舊村坡”，1944年還設有救護盟軍200余名戰(zhàn)俘的“國際村”，直到抗戰(zhàn)勝利（據(jù)謝晉頎：《中平河濫“國際村”》，載《今日瓊中》第343期）。

何麟書、陳日光影響百年的故事，乃至抗戰(zhàn)的若干重要戰(zhàn)史，與這段十字路都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

水文交通大變化，古跡隱藏深

1950年代的瓊中縣二區(qū)（包括清代樂會北峒及崇文鄉(xiāng)西側黎苗區(qū)“會山峒”）尚未有公路，交通狀況與清末基本相同。據(jù)當時調查，區(qū)內(nèi)南茂鄉(xiāng)（小鄉(xiāng)，相當于今行政村）的對外聯(lián)系，以陸路經(jīng)會山鄉(xiāng)再轉水路的東行線路為首選。而這段陸路，基本就是本文所說的十字路：

本區(qū)與外區(qū)的往來，大約有四條便道。東部通定安樂會便道：（第一）出本鄉(xiāng)（指南茂村）沿便道東行約七十華里，可至本區(qū)會山鄉(xiāng)，到了會山鄉(xiāng)便有船只往來于萬全河下游，約一日一夜便可經(jīng)石壁市而抵達海南島的第二大市——嘉積。由本鄉(xiāng)至會山雖有萬全河支流貫通，但水淺流急未能通船，而尚可行木排，給本鄉(xiāng)輸出木材以有利條件。只要由南茂村用牛車向東拉上三四里路，便可將木材轉載于木排而直運嘉積市。（第二）從本鄉(xiāng)沿便道經(jīng)中平鄉(xiāng)（指中平村）向西北行，約一百一十華里便可達烏坡市，單身行走并無困難，中間只需翻越一個高嶺（即海拔300米的山口，經(jīng)思河墟北上，今稱里中線），在烏坡市已有汽車可通海口等地了。（第三）由中平向西南行約九十華里，可抵達縣人民政府所在地乘坡（今和平鎮(zhèn)），此路雖比不上以上二道好走，但單身步行也不至有很大的困難。除此之外（第四）據(jù)說由本鄉(xiāng)向東南行還有小路可以通四區(qū)（今牛路嶺水庫東南岸）。

以上引文，出自1957年版，內(nèi)部發(fā)行的《海南苗族情況調查》111頁。括號內(nèi)均為引者所加，原文個別冗贅處已略加精簡。

引文中的第三條便道，由中平村南行九十里到乘坡，溝通南北兩峒，當代不少版本的民用地圖仍有標繪。但事實上早已不通，我在沖灣村一再求證當?shù)厝耍罱K失望而返。

這條線，原來是經(jīng)中平河一支流南行，過子村，跨越加鐵嶺（近處為龜嶺）與三角嶺（近處為紅力嶺）之間海拔440余米的山口，下探新興村、紅力村，再沿新興河谷進入和平鎮(zhèn)。跨山部分有非常險峻深陷、蔚為奇觀的路段，《海南省志》稱為“牛廊嶺石道遺址”“據(jù)記載，石道全長約20公里，路面寬0.6米。現(xiàn)存新興至牛廊嶺一段，殘長1公里”。瓊中縣立的保護碑，則寫作“新興牛脰廊古道”。這條古道修筑不易，究竟何時產(chǎn)生，還是個謎。

1950年代中期，南茂鄉(xiāng)屬下七個自然村中，有一個僅8戶人的苗村“牛豆朗村”，（《海南苗族情況調查》143頁），其位置當在中平河該支流源頭處。后來村名消失，應該是政府對部分生境困難的高地苗胞異地搬遷的結果。

四條通道剩一條，加略最清新

中平河流域這四條歷史通道，有三條早已不起作用，只有第二條成為現(xiàn)代公路，有很好的硬化路面通往域內(nèi)各自然村。

中平通往加略的河谷通道本是外出的主路，但自從被牛路嶺水庫淹沒后，岸邊變得峭壁處處，兩地陸路就斷絕了。南茂一方不能東行，加略一方不能西行。加略對外的唯一通道，是跨越雷公嶺山谷到會山鎮(zhèn)。顯然，這就是“樂會北峒”諸村中，唯有加略行政村當代特別劃回給瓊海，而沒有繼續(xù)留在瓊中的原因。

加略盆地從此變得三面環(huán)高山，一面臨大水，一線外通，非常冷僻。一些瓊海朋友還記得，以前領導會以這樣半真半假的話“恐嚇”下屬：“不聽話，就調你到會山加略”。還有傳聞，加略的不少年輕人直到結婚，還一次都沒到過嘉積。2016年會山大橋重修時，臨時鐵橋不巧被10月臺風“莎莉嘉”摧毀，加略和東太農(nóng)場三萬居民，此后一個月就陷于無法通車的“孤島”中。

近年通往加略的跨山鄉(xiāng)道，路面已硬化，很好走。加略荒僻了幾十年，發(fā)展難免滯后，卻由此保存下原生態(tài)的大片綠水青山，特別清靜優(yōu)美，很可能后來居上，成為海南深度游的上佳地帶。

從嘉積驅車到加略的不少路段，真可以領略大致原味的清末十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