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跨國空間研究的經典理論*

王 立

1 引言

在全球化影響下，跨國要素在不同尺度的空間形式和職能中聚合形成網絡化聯系，引起空間的跨國界重構和全球化重組。從洲際尺度看，跨國空間是發生在邊界區域間的再整合，其發生的動因主要表現為非國家作用者（nonstate actors）的作用網絡帶來的地理空間鄰近的邊界區域演化為跨國空間[1]。從城市尺度看，世界城市、邊境城市、門戶城市、國家中心城市是跨國空間發育的重要載體，主要表現為城市內部由于跨國要素的介入和集聚分布而形成新的空間類型。跨國空間（transnational space）是在城市環境中產生的一類連接“地方”與“全球”的樞紐區域，是跨國經濟聯系、跨國社會流動、跨國文化交流以及跨國政治相互作用的密集區域[2]。典型的有跨國公司總部[3]、巨型工程空間[4]、國際機構駐地[5]、生產性服務業的辦公區[6]、高級別賓館和跨國資本主義階層空間[7]等。跨國空間是全球化作用力所產生的差異性地方空間，其中跨國生活地景、跨國經濟空間、跨國移民社會空間、跨國文化空間、跨國政務辦公空間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和空間形態。

城市內部跨國空間的演進邏輯和表現集中在三個方面:

一是以摩天大樓為標志的資本、權力、財富景觀在城市原有CBD及其附近或新城區域涌現，這些區域往往集中了城市最好的基礎設施、通訊設施、優越的辦公環境和便利的交通設施，代表了城市“高尚、現代富有活力”的城市形象，吸引著跨國資本的到來和全球投資者、銀行家、金融家的目光，這些現代化的摩天大樓景觀和社會環境符號成為世界城市的“權力景觀”符號[8]。

二是在城市發展不平衡、社會極化及收入不平等多種要素作用下，世界城市內部空間也集聚了大量貧困空間[9]，從而在城市內部展現出空間極化的形態和趨勢。而西方學者更進一步指出社會空間極化是當代世界城市的顯性化特征[10]。John Friedmann和Wolff將世界城市的內部描述為現代化的“城堡”與落后的“貧民窟”的空間統一體，點明了世界城市內部階層分化和空間非均衡化的現象。Sharon Zukin指出權力景觀與名宅的沖突是每個城市發展為世界城市過程中的普遍特征，具體表現為代表著城市金融財富的商業寫字樓與商業中心外不斷被邊緣化的住宅鄰里、非法建筑形成對比。Marcuse把城市空間分化模式歸納為:奢侈與遺棄、現代化城堡與貧民窟、掌控與被控制的城市內部兩極化區域模式[11]。倫敦、柏林、巴黎、圣保羅、科倫坡、曼谷、孟買等城市都有社會空間極化的現象。

三是以族裔經濟為基礎的跨國文化場所在世界城市、邊境城市、門戶城市、國家中心城市內部的集中分布。跨國實踐下跨國文化的商品和品牌將世界聯成一體，麥當勞和肯德基在中國城市大量分布，咖啡廳、西餐廳、日本料理、韓國料理、越南菜等異域風情的餐飲場所集聚分布于城市內部某一區域[12];同時，中餐廳、東南亞菜、茶館、日本料理、韓國料理也在歐洲城市受到極大歡迎，東西方餐飲文化的互動嵌入和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使跨國文化生活因素侵入城市內部空間并在實體空間中展現出來。總而言之，跨國空間的形成是在全球化過程中各種跨國要素的進入與地理空間接軌時所產生的經濟、社會、文化、生活等方面的接觸、抵抗、蝶變與再生的互動過程中進行的。

2 跨國空間形成的經典理論

2.1 跨國公司與高級生產性服務業從業階層的跨國城市主義

世界城市網絡以六大高級生產性服務業為基礎組成一個扁平化的世界城市體系，城市之間在這樣的網絡中持續進行著信息、人員、資本等要素的流動與循環[13]。然而，參與到這些要素間流動與循環的是每個城市的節點空間，而非是城市整體空間。節點空間往往是跨國公司核心部門和專業性服務公司的聚集地，也是全球化經濟、社會、文化、政治要素嵌入的集中地。比如倫敦泰晤士河沿岸、巴黎拉德芳斯、紐約曼哈頓、東京銀座與新宿、北京中關村、上海陸家嘴、廣州天河北和環市東等。

生產性服務業的空間集聚與CBD空間結構互動發展帶動著世界城市內部新的節點空間的形成，具體的表現為跨國資本階層（Transnational Capitalist Class）和跨國精英階層（Transnational Elite Class）的工作空間和世界城市商務空間的和合發展，形成以“跨國空間”為依托的工作、居住、閑暇空間組合體，跨國精英商務階層的日常生活就在全球的世界城市跨國空間完成，即形成“跨國資本階層空間”[14]。斯克萊爾（L. Sklair）認為，全球（跨國）資產階級的形成，是全球化時代城市社會階層構成的一個新變化[15]。M. P. Smith提出了跨國城市主義（transnational urbanism）的概念，研究跨國網絡的形成以及地方行動者在跨國聯系中的社會生活實踐[16]。David Ley的研究表明，與跨國資本階層強勢的社會經濟地位相比，它們的日常生活卻面臨著各種社會、文化的挑戰，特別是語言、文化、地方習俗的障礙使得跨國資本階層的跨國生活面臨多種挑戰，他們難以融入地方化的生活，卻必須生活在全球化的地方中[17—18]。

2.2 國際移民與跨國遷移網絡理論

全球流動人口和國際移民在不同城市間的移動，以一連串不同且重要的方式重組著城市社會及其內部空間結構。特別是嵌入世界城市間遷移網絡之中的城市，其社會空間結構在遷移網絡的基礎上形成獨特的特征，從而成為自下而上推動城市全球化的一個動力，也成為城市基礎設施，如住宅、學校、醫院、車站等生活性服務設施空間重構的動力。反過來，這些社會生活環境的極大改善所表現出的國際化、多樣化、潮流化、包容度的社會空間類型又不斷的吸引著新的跨國移民到來，為城市的發展提供持續的動力。紐約、溫哥華、香港、新加坡就是典型的以跨國移民遷移網絡為基礎構成社會動力的世界城市，同時這些城市也成為跨國遷移網絡的重要節點。

跨國遷移網絡從社會生活維度揭示了跨國空間的形成。從移民階層生活空間擴展的視角揭示跨國（移民）社會空間的形成，是一種結合了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城市社會空間跨國化重構。其核心在于社會生活領域跨國網絡的形成，被納入到跨國網絡中的地方就是跨國（移民）社會空間，而這些地方往往集中于特定的城市和特定的城市內部區域。梅拉索克思（Meillassoux）、萊特（Light）、威爾遜（Wilson）和波特斯（Portes）等人認為國際移民社區在遷移網絡的流動過程中形成了新的關系，融合了不同的制度和意識形態，跨國移民選擇了“跨國化”的生活方式，營造著積極的社會空間[19]。從社會關系、社會網絡角度探討城市內部跨國社會空間是跨國空間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特別是以非本土因素的社會-文化網絡聯系為基礎的社會空間結構與模式的研究，對揭示城市內部跨國空間發展過程和互動具有重要意義，可以深刻理解城市全球化過程中城市內部空間的全球化重塑機制，成為跨國空間研究的社會學流派。

2.3 洛杉磯學派的文化多元主義

洛杉磯學派認為，日漸顯著的跨國元素在不斷嵌入特定的地方，外部世界與地方在發生著頻繁的互動作用和連接，表現出跨國、去中心化、邊界的逝去等特性，同時重塑著地方。地方不再是一個狹隘的、固定的、具有單一的“本真性”的身份認同，而是跨國聯結與開放的社會關系，具有多樣性的歷史與身份認同。跨國實踐是將地方與外部世界聯系起來的紐帶。地方在跨國實踐的作用下，突破了束縛的國家邊界和制度壁壘，形成了經濟、社會、文化、政治系統的跨國連接和超邊界網絡，與外部世界發生了頻繁的互動與聯系。在此過程中，空間不斷演變，表現出新的特性，或累加到原有空間再構、或逐漸失去原有的功能重構、或增加新的跨國要素建構，進而孕育出跨國文化空間、跨國生活空間（圖1）。跨國文化空間和跨國生活空間是跨國空間的重要類型和組成部分。

跨國文化空間、跨國生活空間給城市帶來了開放、多元、包容的關系互動和生活互動，成為跨國空間多樣化的體現。洛杉磯學派的理論對跨國空間的形成和演繹提供了重要的理論解釋，特別是其對地方的后現代主義解讀融進了跨國要素的作用，為跨國文化空間、跨國生活空間的形成發展提供了理論基礎。

圖1 跨國實踐下的城市內部空間去邊界化圖

2.4 城市增長聯盟與政府企業主義

西方城市研究學界以“城市增長聯盟（Urban Growth Machine, Urban Growth Coalition）”和“城市政體（Urban Regiems）”的理論進行了城市空間的政治經濟分析[20—21]，并指出城市增長聯盟正在發生新的改變，行為作用者成員被全球化的因素裹挾，跨國要素加入進來，特別是國家推進的世界城市發展戰略和城市政府建設世界城市的雄心抱負相結合，推動了政府企業主義的跨國空間形成[22]。

新自由主義思潮下（Neoliberalism），以企業為代表的經濟要素的流動帶動著社會、文化要素的全球化擴散，特別是世界城市生活方式沖破地方化的藩籬而不斷趨向全球化模式。在這一趨向全球化模式的過程中，“城市增長聯盟”和“政府企業主義”的發展機制推進了跨國空間構成要素的集聚，以跨國商業集團、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當地居民、跨國精英階層等跨國行為體相互作用形成的增長聯盟對跨國實體要素和跨國功能要素的聚合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在跨國要素聚合的過程中，全球與地方的關系不再是二元的靜止與對立，地方通過跨國關系、跨國實踐與其他地方連接，地方性在與其它地方與社會過程互動中體現出來[23]。城市增長聯盟與政府企業主義解釋了跨國空間構成要素間的相互作用。該研究流派認為，跨國空間是政府企業主義行為的一種工具，政府通過吸引跨國資本、跨國企業、跨國文化環境進而推動城市的空間轉型與“上濾”，以標榜“全球化”符號的跨國要素通過政府及政府與增長聯盟的推動和主導，作用于城市內部空間。

3 結論:跨國空間生產的資本、生活與權力的協同作用

空間是一個多維度的概念，既是經濟的，政治的，也是符號學的。它具有一種雙重的特征，不僅是社會關系的產物，也是社會關系的生產者。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全球資本積累在不同的跨國空間進行，只要資本的流動沒有束縛，那些區位上適宜“資本”棲息的地景就會被重塑，并且被納入全球經濟體系而成為全球資本積聚與增值鏈條中的一個“節點”。經典理論的研究表明，跨國空間是由資本、權力、生活的協同作用聚合跨國實體要素和跨國功能要素而形成的，一個更加開放、更具吸納能力的跨國空間勝于封閉和排斥邏輯的地方空間，它是政府、資本、民眾的集體協商而非其中一方的單邊行為和利益合謀，它是一種社會建構的過程，這個過程是充滿了城市美好生活的憧憬和詩意的棲居的多邊合作與包容，是具有全球視野的跨國空間要素的優化組合（圖2）。

跨國空間形成的原因主要是城市全球化過程中的跨國實踐，包括經濟、社會、政治、文化等層面的跨國實踐，形成的區位主要集中在城市發展歷史上的傳統區位、城市新區發展的中央商務區（CBD）、休閑商務區（RBD）、全球商務區①（GBD，global business district）等優越區位。中國世界城市的建設和“一帶一路”倡議下的城市發展都需要研究跨國空間的形成機制及其治理對策，從城市內部空間的視角審視跨國空間形成的協同作用，是未來研究的重要切入點。

注釋:

①全球商務區，由高級生產性服務業企業、銀行、證券交易中心和跨國公司總部集聚而成的具有全球交易和管理服務的商務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