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禁忌之愛”在日本文化中的討論

張祺飛

吉林大學 吉林長春 130012

只要有人的存在就會有戀情的發生，從某種意義來講，人類的歷史也可以看作是一部人類愛情的發展史。因此沿著不同歷史軌跡發展至今的不同國家與民族自然會擁有各自特有的戀愛文化與觀念。孕育了獨特大和文化的日本民族也書寫了獨自的和風戀歌史詩，而其中對于“禁忌之愛”的獨特文化是最讓筆者覺得不可思議的一點，甚至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日本的戀愛文化是承認了它的存在的。這篇文章筆者意在通過接近這種獨特的戀愛文化，找出它背后些許的原因。

一、“禁忌之愛”日本受容表現

首先從古代日本社會中出現的“禁忌之愛”現象說起。

紫茜圍獵場，君馬正徜徉。豈不虞人睹，君袖乃而揚 「萬葉·額田王」注

紫茜同妹艷，往來圍獵場。何至他人婦，思慕短我腸?！溉f葉·天武天皇」注

這是一組被收入日本最初和歌集《萬葉集》的和歌，由上下“五七五七七”的短歌構成，是用以表現男女之間愛慕之情的一種歌體形式“相聞”。上面的一首是作者額天王（天智天皇的皇后）作給天智天皇的弟弟大海人皇子（后來的天武天皇）的短歌，下面的一首是大海人皇子對之的回歌?！吧類壑哪闳缱宪绨銊尤?，但卻已嫁為人妻”這組短歌描繪了一段不被世間所認同的戀情，即發生在小叔與兄嫂之間的一段“禁忌之愛”。但和歌字里行間流露出來的全都是對這種情感的贊嘆甚至憧憬，古往今來的文學者們也少有對這和歌里的段感情發表過非難的的觀點，甚至大多數的文學研究者都同意將這兩首和歌看作是對二人純潔愛情的歌頌。盡管在之后的歷史中大海人皇子通過政變奪取了皇位并娶額田王做皇后，但被廣為傳頌的還是兩人之間這一段的“禁斷之愛”，而且歷經千百年一直頌至今日。

1923（大正12年）年6月9日，著名日本近代作家有島武郎和其情人波多野秋子二人在老家津輕的別墅殉情自殺，引起世間一片嘩然，但是在數目眾多的輿論中卻鮮見對其二人不正常關系的詰難。相反出現了很多對二人敢于追求真愛而不惜付出生命代價的正面評價，甚至當時不少人對他們這種“純愛”表現出憧憬與向往。1997（平成9年）年2月出版的渡邊淳一名作《失樂園》中，主人公久木與凜子之間的一系列故事情節就是以有島武郎的殉情事件為背景題材而展開的。深陷婚外情不能自拔的二人對心中篤定的“真愛”瘋狂追求，以至最后為了能夠永恒地在一起，選擇了在性交到達的頂點的同時二人服毒自殺，這樣近似于變態的殉情方式。久木和凜子幾乎燃盡自己也要追求不被世間所接受的“禁忌之愛”的這種姿態，在當時的日本人心中成為了兩性間“純愛”的另一種表現方式，甚至引發了所謂的“失樂園現象”。

渡邊淳一書中還援用了1936年發生在日本的真實歷史事件“阿部定事件”。與居酒屋老板發生地下情的女服務員阿部定，為了能夠獨占對方的愛，在與對方發生性關系時將其勒死，之后將其生殖器割下并準備帶著它跳崖自殺，自殺未遂的阿部定被警察逮捕后，對自己所犯罪行供認不諱并迅速被提起公訴。這就是昭和初期駭人聽聞的“阿部定事件”。事件登報紙后引發社會各界反響，當時民眾為其追求“純愛”的精神與勇敢姿態感動，出現了對其同情與敬畏的輿論風波。甚至最后迫于世論的壓力，法院裁決不予其判處死刑。作為情感第三者又犯下了故意殺人的重罪的阿部定，卻因日本人獨特的情愛觀念與戀愛文化，被網開一面。盡管也與當時注進入全面戰時的日本社會法制混亂有一定的關系，但日本文化對于“禁斷之愛”的接受程度還是可見一斑。

正如日本文化學者于長敏注在《荒山之戀失樂園-情感與傳統道德的沖突》中的敘述“在愛情、自由、本能等面前，傳統的倫理與道德會瞬間褪色”這也正 是日本人在的愛情命題前的選擇。在日本戀愛文化中，甚至可以說“禁斷之愛”非但沒有玷污“愛情”，甚至使其變得更加神圣而不可侵犯。除此之外江戶時期出現了在日本浪漫史上大放異彩的文學種類“心中物”（殉情物語），日本傳統藝術形式歌舞伎、凈琉璃的劇目中也不乏“禁斷之愛”的身影（如經典劇目“曽根崎心中”），紛紛以不同的形式在為“禁斷之愛”正名。就這樣，在我們看來應該是眾矢之的的“禁斷之愛”，居然在“愛情”的世界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那么這背后又有怎樣的原因呢，以下是筆者自己的看法與理解。

二、“禁忌之愛”文化背后的原因

1、原始的記憶

日本最早的歷史書《古事記》（飛鳥時代）和《日本書紀》（奈良時代）中記載了有關日本國最初產生的神話，其中記錄到是由于“伊耶那岐”和“伊耶那美”兄妹二人的結合，才產生了日本這個國家以及日本人這個群體。以倫理的角度來看，創造了日本的“伊耶那岐”和“伊耶那美”卻是跨越兄妹間的親情進而發展為兩性間的愛情，但一段如此這樣的情感卻與日本的誕生被捆綁在一起。因此在遠古的古代日本文化的基因里就存在著對“禁斷之愛”的接受或是崇拜，而且在日本文化的發展形成中也勢必會受到這種原始DNA的影響。

在“歷史物語”（日本古典文學的一類）《榮華物語》、《四鏡》注等中詳盡生動地描繪了日本平安時期皇族與貴族的生活風貌，其中寫道：藤原家族憑借權勢，使得天皇皇后的位置一直友藤原一族注的女性坐持，從而維系一直以來的攝關政治。尤其是在藤原道長的時候，他將自己的三個女兒分別許給了三任天皇，從而造就了藤原家族的鼎盛。由此看來當時皇室、貴族間的近親婚姻，破倫戀情等并不足為奇，而且可以稱得上是“泛濫”的地步。但文化創造的主推手又正是這些貴族階級（如“平安王朝文化”），因此日本文化沾染上這種“不尋常”的顏色也是在所難免的。

2、日本人傳統的審美意識

作為日本民族傳統“美意識”中重要組成部分的“物哀”（物の哀れ）的觀念，是由江戸時代中期國學者本居宣長在『源氏物語玉の小櫛』中提出的，是作者從平安時期文學理念中提取出來的一種日本式的審美意識。指的是“被自然、人生、藝術等觸發而產生的深切的情趣和哀傷感”，而作為日本特有文學種類的“和歌”與“物語”又是最能體現這種“物哀”意識的。日本文學研究者、東京大學教授渡部泰明論證道“在和歌的世界里，戀愛大多是兩者不能相見，愿望不能達成的模式。準確地說，戀歌中的戀是失戀的戀”。換言之，在傳統的日式審美中悲戀的兩人間才會產生真正的愛情。而且據松田（1965）注的統計，在日本最初的敕撰和歌集《古今和歌集》中主題為悲戀的和歌占到了戀歌總數的四分之三以上。如此看來，一邊郎情妾意但一邊又是世間禁忌的“禁斷之愛”正是符合日本傳統審美的一種戀愛模式，或者可以說，相較之于一般意義上的戀愛，“禁斷之愛”更容易在美學上打動日本人。

由于日本多災多難的地理條件，日本文化普遍受佛家“諸事無常”思想影響對萬物抱有一種空虛悲觀的態度，執著于現世當下而鐘情與瞬間，因此日本人多對“究其全部而燦爛一瞬”的美麗情有獨鐘。而作為一種不被世間接受的感情，“禁斷之愛”擁有瞬時能夠點燃兩人的的愛火，但同時又逃不了不倫背德兩敗俱傷的悲劇宿命。正如他們熱愛的櫻花，花期只有短短的兩周，但日本人卻醉心于櫻花滿開的絢爛，折服于落櫻繽紛的悲劇美。

而且審美意識是與人內心的感受性和生活環境的熏陶相聯系的，是一種提前預理性思維而自然產生的感性結果，甚至可以說它是一種缺乏主動性思維的被動性接受。因此在理性的批判之前，日本人心中的天平已經偏向了“禁斷之愛”的一邊。

3、外來文化的影響

十九世紀初由法國、德國等西歐諸國興起的浪漫主義、自然主義等文藝思想潮流傳入日本并被迅速接受，在日本文藝界也引發了數次文藝變革運動。而且由于日本文藝家們對于官能化，唯美化的過分追求，其中的一些思想被日本本土化，如產生了耽美主義、惡魔主義等。如此期間出現了谷崎潤一郎、與謝野晶子等一系列被大眾所愛讀的作家。他們對戀愛、兩性大膽露骨地描寫以及對人性解放，真愛追求地炙熱贊頌，無視世間繁瑣固執的倫常壁壘，對當時的社會造成了深刻的影響。如谷崎潤一郎在名作《癡人之愛》中寫道“到這里有關我們夫婦的記錄就結束了。覺得滑稽愚蠢的看官們請你們縱情大笑，覺得是個教訓的看客們請你們引以為戒。我（河合讓志）的話已經完全迷上了娜奧美，隨你們怎么說怎么想。今年娜奧美23歲，我36歲”。與謝野晶子在著名評論《我的貞操觀》注中更是寫道“我的貞操要比道德高貴”，而且她本人和與謝野鐵干的愛情也始于一段“禁斷之愛”。本來她已經有了戀人，與謝野鐵干也有妻子，但是與謝野晶子放棄了自己善良的戀人，與謝野鐵干也舍棄了妻子，為自己的理想和情愛犧牲了一切。在封建舊道德統治的時代，她的行為是無法被社會所容忍的，但她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愿望。1901年（明治三十四年）與謝野晶子24歲，即最早的詩集發行后不久，她不顧父母的反對，離家出走，進京來到與謝野鐵干的身邊。與謝野鐵干也深深愛上了晶子，他和妻子離婚，選擇了與謝野晶子。

明治維新以后日本受外來文明特別是西方文化的影響，出現了追求人性解放與自由的社會風潮，呼吁人應被做為獨立的個體而得到尊重，而個性應受到充分的寬容。在愛情方面高舉“純愛至上”的旗幟，蔑視傳統形式的義理人情，并且沖破傳統倫理道德的情況呈現加劇的傾向，人們總是以類似“喜歡上了所以沒有辦法”等的理由來作為“禁斷之愛”的人性支點。

4、當代原因

由于二十世紀末（1990年代）泡沫經濟的崩盤，日本經濟進入了長期的低迷期，甚至在一些主流的新聞媒體上出現了“日本經濟失去的十年” 注“日本經濟失去的二十年”等一些評論。伴隨著經濟的不振，人們越來越難在工作中獲得成就感，對于事業的期待也就日漸稀薄。正如平成（1989年至今）著名作家村上龍《希望之國小說采訪筆記》注中寫到的“這個什么都擁有的國家（日本），卻沒有希望”，這正是當代日本人內心的真實寫照，而情場便順勢成為了人們獲取滿足感的一個主要戰場。

日本近期有關婚姻戀愛調查的電視、網絡節目采訪中，經常會聽到類似于“喜歡上了一個有家庭的人”“（戀愛的）對方是不能和我結婚的人”這樣的回答而且被采訪者并沒有露出難為情或者覺得見不得人的表現，節目后期對受眾的調查中也并沒有出現很多對此種現象的非難、批判等的負面看法。特別是近年以“禁斷之愛”為題材拍攝了一些列的影視作品，最為火爆的是前一陣子的《晝顏妻》注，而且也不得不說這些倍受大眾追捧的電視劇作品也為“禁斷之愛”涂上了一層鮮亮的外衣。日本電影《海貓》中女主人公野田薰與小叔子廣次之間的戀情。在世俗的眼光看來,野田薰與廣次之間的叔嫂戀是不倫之戀,從而注定了他們的戀情必然是悲劇結局。但導致這一戀情產生的原因卻是值得同情和深思的。電影《海貓》很好地詮釋了這種人性之美,體現了人性之美與藝術之美的完美結合,并由此升華了電影本身的美學價值。

綜上所敘述，筆者認為日本文化中關于“禁斷之愛”的部分是較能引起大家注意的一點異文化，而且筆者認為正是通過對這種中日差異文化的窺視和理解，才會對日本文化全體的理解產生積極的影響與作用。而不是不加咀嚼地大肆批判，亦或是嗤之以鼻地給其冠上“變態”二字再草草了事，因為這樣并不能對我們知日產生絲毫的正面作用。

注解：

當時：指1936年于次年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

于長敏 荒山之戀失樂園-情感與傳統道德的沖突 《文藝爭鳴》2006年5期。

四鏡：歷史物語『大鏡』『今鏡』『増鏡』『水鏡』的總稱。

攝關政治：平安中期、藤原氏作為攝政、関白而掌握權力的國家政治形勢。

藤原道長：平安中期的攝政、藤原兼家之子、使其女兒三人（彰子、姸子、威子）分別被立后，最為三代的天皇外戚與攝政而獨攬大權，實現了藤原氏的全盛。

松田氏（1965）關于《古今和歌集》中戀歌提出了「不會戀、會戀、會不會戀」的說法，具體的如下：

不會戀： 戀一——戀二………………147首

會戀： 戀三——戀四 701 番歌まで 96首

會不會戀： 戀四702 番歌——戀五……127首

《我的貞操觀》：與謝野晶子1911年發表于《女子文壇》，收錄于1985年初發的《與謝野晶子評論集》巖波文庫

《希望之國小說采訪筆記》：日語書名『希望の國のエクソダス』2000年7月刊登于雜志《文藝春秋》。

《晝顏妻》：2014年7月17日開始放送，由日本富士電視臺出品的人氣電視劇。

日本經濟失去的十年：（失われた十年）最先出現在《日本經濟入門講座》中（『ゼミナール日本経済入門』）1999年度版日本經濟新聞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