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魚婚姻”

◎ 張錦蕓

姑姑(父親的大妹)跟我說，父親和母親，是“咸魚夫妻”。下面有些是姑姑說的，有的是我看到的。

四十多年前，家在縣城附近的父親第一次跟著媒人和母親到百多里外的邊遠山區去見外公外婆，外公外婆非常喜歡他，于是很隆重款待他。當時，山區最好的待客菜就是豆腐，還有雞，還有最稀罕的就是邊遠山區比較難見到的“大烏”咸魚蒸豬肉。

外公外婆每人夾了一塊咸魚給受寵若驚的父親，表示喜歡。只是，父親無論如何也吃不下。他不吃咸魚，只吃新鮮的魚肉。家鄉土地肥沃，稱不上魚米之鄉，但也餓不了人。尤其是因為祖父祖母勤快，挖了口小魚塘，塘邊養些雞鴨，因此父親自小就算是比較豐衣足食。而當時母親所在的山區，交通不便，地多田少，常年幾乎是吃木薯、紅薯等粗糧，米飯都比較少見，更不要說雞鴨魚肉了。當時父親是鄉里的拖拉機手，到處去幫生產隊犁地耙田，或者幫供銷社拉肥料等，被招待的都是好飯菜。

外公外婆夾的兩塊咸魚，把父親愛吃的豆腐也弄腥了。咸魚的腥味，熏得父親幾欲嘔吐。母親見了，立刻把她那碗沒有咸魚的米飯給了父親，把父親的咸魚飯碗拿過來，神態自若地吃了。

本來，父親有點猶豫，覺得母親雖然美麗，但家里太窮，弟弟妹妹多，負擔重，可最后還是被母親體貼和勇敢感動了，最終結了婚。

父親開車走南闖北，不吃咸魚的他，去干活被招呼時有咸魚，因為母親愛吃，父親就用芭蕉葉打包了咸魚，放在駕駛室，帶回給母親享用。以前的車很熱，駕駛室放著包裝不嚴的咸魚，滿室腥味，父親為了母親的喜歡，忍受著。父親每次出車回來，肯定買咸魚回來。見母親還沒收工，還屏著呼吸，把咸魚洗干凈，切成段，加上姜絲，蒸熟，做好晚飯，等下地干活的母親回來吃。

后來，父親因為一次用拖拉機搭了走不了路的奶奶去看病，成了公車私用的典型，掛著牌被拉去批斗，駕駛證也取消了。并且隨著弟弟妹妹陸續降生，家庭經濟漸漸困難。父親成了標準的農民，除了種植糧食，還種菜賣。常常天不亮，父親就出門賣菜，有時候中午賣完菜，有時候下午賣完菜，為了我們的學費，為了減少家庭開支，節儉的他就餓著肚子回家喝粥，舍不得在外邊買碗湯粉吃。而菜籃里，肯定放著幾條咸魚。

有時候，雨天多，連菜都種不出來，家里經濟更是告急。這時候，父親會去河邊用手推車幫人拉沙，或者去山區收購姜、芭蕉什么的到縣城賣，凌晨四點就出門，傍晚才回到家，辛苦一天的父親笑瞇瞇地從車后的籮筐里掏出一條大咸魚。當然，也有我們愛吃的“牛蹄殼”(一種香香的大餅)……不過，給母親燒火炒菜的父親，累得竟然在柴堆里睡著了。

能讓一個女人死心塌地和一個男人過日子，不是男人給女人多少金錢珠寶，而是在他的能力范圍內，為一個女人付出他的所有。就如我父親，自己不喜歡咸魚，偏偏常常買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