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靜
21世紀以來,中國文博類電視節目模式顯著轉變。早期節目主要有兩種類型,一是注重現場互動氛圍的綜藝類節目,如引起民間尋寶熱的央視《鑒寶》節目,隨后被各大衛視紛紛仿效而風靡全國。該形式以大眾的收藏品為對象,通過現場專家鑒定、講授知識、估價的形式,挖掘收藏品背后的歷史文化內涵,達到傳播藝術文化知識、提高大眾藝術鑒定鑒賞水平的目的。二是以紀錄片為主要形式,如從2004年至今播出的《國寶檔案》,節目以國寶級文物為對象,通過主持人口述、情景再現、多角度展示文物等方式,展開對文物及其背后故事的講述。
2015年,在國家與社會對“匠人精神”普遍關注的時代要求下,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以獨特的視角將公眾的注意力引向了博物館及其中的人與物,以清新平實的敘述風格,讓博物館與文物不再是聚光燈下、警戒線后遙不可及的存在,觀眾在理解博物館生活和文物的同時有了真實的情感投入。可以說,《我在故宮修文物》掀起了一股博物館的關注熱潮,由此成為文博類紀錄片里程碑式的轉折點。2017年末,現象級文博類大型綜藝探索節目《國家寶藏》接力《我在故宮修文物》,故宮攜手八家重量級博物館(院)集體亮相,開啟了博物館文化傳播的新形態。節目一開播遂即引爆輿論,截至2018年4月,基于央視這一主陣地,微博話題#CCTV國家寶藏#閱讀量達18.7億,粉絲討論量破100萬,居文化類綜藝節目第一,豆瓣評分達到9.2,使其一舉榮登內地年度綜藝節目得分榜首。
自2017年12月初《國家寶藏》開播以來,“博物館”已成為國內旅游產品搜索的熱門詞匯,“為一座博物館赴一座城”是眾多旅游項目新口號。博物館與其藏品再次成為社會焦點,公眾除了走進博物館進行常規參觀外,開始更加渴望深度體驗博物館,感受其間厚重的歷史與文化。
運用電視媒介傳播博物館文化,內部嵌套著兩個敘事系統:博物館文物自身的故事,以及媒介對前者進行“新故事化”塑造的過程。博物館提供的是內容基礎,媒介呈現的則是敘述形式。這類節目成敗的關鍵在于,是否能夠根據新媒體的傳播規律,創新媒介內容的編排方式,講好博物館和文物故事。“好”的標準至少包含兩方面考量:博物館文物的知識與內涵的表達到位;觀眾對知識與情感的接受到位。這要求以博物館與博物館文物為核心的節目編排中,既要深入挖掘文物背后的“故事”,讓知識立體化、多維化,又要尋求合理的敘事策略,讓這些“故事”通過新的敘述更加深入人心。
2013年12月30日,習近平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體學習時提出,要系統梳理傳統文化資源,讓收藏在禁宮里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讓文物活起來,通過特定方式激活文物所攜帶的歷史文化信息,讓文物不再只是柜子里冰冷的實體、而是蘊含歷史、人文溫度的所在。從《我在故宮修文物》到《國家寶藏》,在重新活化文物生命這一點上無疑都是成功的。《我在故宮修文物》以紀錄片的方式將關注點放置于“文博工作者”和“他們眼中的文物”;《國家寶藏》則融合了紀錄片、真人秀、舞臺表演等綜合藝術形式,創造出紀錄式的綜藝樣態。圍繞的文物產生背景和流變過程,《國家寶藏》通過多元的敘述方式,將文物做了“語境還原”,這是讓文物“活”起來的一種嶄新嘗試與探索。
從綜藝節目的角度看,要讓文物活起來,首先體現在文物的出場與展示方式的創新上,即考量如何從博物館的靜態展示轉變為媒介上的動態呈現。其次,如何讓文物信息更加立體、生動地出場與展示成為關鍵。《國家寶藏》利用了舞臺展示的優勢,結合大量科技手段,盡可能呈現出文物的全貌與輝煌。如第一期故宮博物院《千里江山圖》的出場,觀眾焦點被集中于舞臺上設置的巨型led環幕上。通過移動的千里江山圖卷,現場與電視機前的觀眾能夠產生“人在畫中游”的移步換景之感。數字化手段的運用讓這幅在博物館里長時間沉靜的卷軸畫煥發了新的生命力,觀眾也在極強的視覺沖擊下,產生了對所見之物的好奇與尊敬。
對文物信息的全方位展示,是讓文物能“說話”的關鍵。這一信息傳遞,不再如以往說教式的知識傳輸,是在對文物的多元演繹與立體知識展現中,讓觀眾找到文物與它所衍生流變環境之間的“關系”。傳統的展覽形式多限于靜態展柜陳列模式,除了使用標簽對文物基本情況做文字說明外,很難還原圍繞文物的相關歷史與文化語境。如藏品如何被發現,在發掘現場,它與周邊文物的關系如何,在它的流傳過程中發生了什么,它都經過哪些歷史闡釋和意義變化才成為今天的文化狀態,人們該如何欣賞它們等。現實中博物館的陳列方式,常將文物與原生環境割裂,也因此讓觀眾產生了對博物館文物的碎片化感受,多數觀眾只能對文物形成淺表和直覺似的印象。
通過媒介的再敘述,《國家寶藏》很大程度上重建了文物與環境的關系,它彌補了現實中博物館靜態展示所產生的局限,讓文物在電視屏幕上真正的“活”起來。在《國家寶藏》“前世傳奇”+“今生故事”的敘述結構中,前半部分對文物“前世”的說明含有演繹成分,但通過這種真實背景結合推測性的新闡述方式,與文物相關聯的歷史文化信息,如制作者、具體材質、創作機緣、發掘時空等,得到了全方位的呈現。
博物館中所蘊含的巨大文化能量,其意義絕不僅僅停留在對過往的追溯。“了解很久以前發生其間的故事會使當下的體驗更為充實。”《國家寶藏》講述過程中的“今生故事”,出于這類考慮。通過文物與現時時空的嫁接,以及“人”與“時間”對文物的滲透,歷史久遠的文物背后蘊含的內涵得以深化。流失文物的國外追索、當代復制技藝、最新研究進展等信息的陳述,“今生故事”的呈現本質上是一個文化共享的過程,這一過程分享了文物的階段性內涵,使節目對古代之文物的講述,不再只是詢問過往,理解過去,而是對當下的人和事產生影響。《國家寶藏》的每一個文物故事,都經過了前期調研,一個劇本的敲定至少要經過 20 稿修改。經過漫長的制作,最終才是我們所看到的《國家寶藏》。
誠然,《國家寶藏》所能展現的文物只是博物館浩如煙海藏品中的極少部分。這種語境還原的效應在于,它引起了人們對文物知識的探索興趣,并指明了在深入理解一件博物館藏品內涵時所應遵循的基本邏輯與途徑。這一啟蒙的導向作用或許才是《國家寶藏》展開對文物的敘述時所看重的意義。
如果說節目挖掘文物的內涵與知識的能力決定著博物館文化表達是否到位,它需要借助充分的文物信息和相關文博領域專家來輔助進行,那么觀眾的興趣引發和情感接受能否實現則很大程度上依賴媒介的組織化策略。
通過電視媒介講好關于文物的故事,要充分考慮受眾對文物知識的普遍認知程度、情感關聯和共鳴點,并恰當掌握迎合與引導間的分寸。為實現這些目的,新故事化的進行僅僅依靠文物本身或關于它的知識難以實現。打動觀眾需要在博物館藏品與他們之間建立起關聯,讓物質形態上冰冷的文物因為人的情感介入變得溫暖起來,以此引發觀眾對博物館文物和文化的親近感和足夠的前期興趣。《我在故宮修文物》和《國家寶藏》雖有紀錄片敘事與舞臺化敘事的差異,但在內在思路上都是通過建立起了一種核心的“人-物”關系來實現陳述的感染力。
《我在故宮修文物》的特殊之處是關注了鮮為人知的文物修復師這個職業,通過平實地記錄和講述修復師的日常工作,它展現了一個個“文物會生病”的故事。雖然沒有太多圍繞文物自身的知識性輸出,但從文博工作者的視角,將真實世界的“人”與博物館里有著深遠歷史感和文化感的“物”聯系在一起。它讓觀眾感覺到,博物館里的藏品并非都鎖閉在庫房和展柜中的冰冷之器,也不都是聚光燈下高高在上的千古傳奇,它們會受傷、生病,它們需要一代代“文物醫生”的精心呵護。在新奇和生動感受下,通過文博工作者與文物建立起的這種關聯,觀眾和文物之間也產生了一種奇妙而特殊的親近感。相較《國家寶藏》,《我在故宮修文物》盡管在文物知識傳遞上較少,但它的意義在于經由這一敘述方式,在現代人和博物館中的這些文化載體間搭設起一座“橋梁”。觀眾在文物修復師的視角下感受到博物館生活的平靜與溫暖,以及對博物館藏品的情感。這種對文物的真實親近感引發了良好的后續效應,人們愿意更多地走進博物館看看這些經過人所感化的文物,并想要認真研究它們背后的故事。這激發了更多的年輕人主動報考文博專業,投身博物館從事文物保護與修復工作。
《國家寶藏》所搭建的人和物的關聯完全是另一種方式。節目中最奪人眼球的創新是邀請了和文物本身關系并不大的27名影視明星來參與文物故事的演繹和講述。不管這些明星有多么為大眾所喜聞樂見,能激起大眾多少的親切感,他們和文物之間的關系在本質上是短暫而略顯突兀的,甚至可以說是脫離的。它容易造成一種關注度困擾:觀眾的焦點是明星還是文物?從全部節目效果來看,文博教授齊東方對于考古心得和對文物情感的講述,效果要好于明星們的背誦與演繹。這可以說是人為建立起短暫的“人-物”關系和類似于《我在故宮修文物》里那些基于文博工作者與文物之間真實的情感關系帶給觀眾心理感受上的不同。當然,這種臨時搭建的“人-物”關系有著自身的客觀考量:《國家寶藏》的節目性質要求在很短的時間內,在固定的舞臺空間中拉開一個虛擬的情境,它無法實現“人-物”情感關系的娓娓道來。這種短暫的“人-物”關系也是追求收視效果的需要。作為一種產業,媒介的重要任務是保證足夠的收視率。除了內容本身的豐富性和吸引力外,話題內容、演示方式、明星效應都是需要考慮的收視因素。從最終效果來看,策略使用是成功的:各守護人都有著自己龐大的粉絲群,尤其是青年群體。據大數據分析,《國家寶藏》觀眾的主體構成人群中,年齡集中度最高的是20歲到25歲,排名第二的是15歲到20歲年齡段,廣大年輕觀眾持續在B站、豆瓣、微博、朋友圈等網絡平臺刷屏、點贊及分享。借助現代傳媒手段,將傳統文化轉變為年輕一代喜聞樂見的方式,確實可以達到他們對于傳統文化的接受與學習的效果。當然,讓年輕觀眾從“感興趣”到有所思考和行動,是媒介敘事最核心的使命。《國家寶藏》也通過明星演員在節目中的恰當演出,最終將觀眾引導回節目的本質——對文化與歷史的深切感受上。
從表面上看,《國家寶藏》的敘事本質和整體邏輯與傳統教科書的知識傳遞方式差別不大:介紹國家的重要文物,及其蘊含的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九大博物館選取的文物多是鎮館之寶,如長沙窯詩文執壺、睡虎地秦墓竹簡等,可以說一件文物就是一段歷史,在制作中極易開展宏大敘事。在節目過程中,不斷叩動文物所蘊含的遙遠和陌生的知識,以高頻率的懸念設置激起觀眾的好奇心理,達到吸引觀看的目的。
媒介采取的故事化形式,其選擇標準與最終價值落腳點息息相關。與《我在故宮修文物》所致力于實現的“拉近”感不同,《國家寶藏》試圖通過強化文物所承載的厚重歷史與文化,讓它們在觀眾心目中的地位進一步“抬高”,成為帶著絢爛光環的“國家寶藏”,在歷史和文化陌生感的展開過程中,文物和現代人之間的距離進一步拉大。這種“抬高”與“拉近”的差異,來自《國家寶藏》與《我在故宮修文物》內在價值落腳點不同——《國家寶藏》的根本價值理念是要讓觀眾通過文物,激起充分的文化自信和民族自豪感。
文化自信的樹立,首要前提是對文化本身有著深入的了解。挖掘傳統文化使之產生新的公共影響力,需要借助特定和實在的載體。博物館是蘊含藝術、歷史、文化和各種人文內涵的巨大寶庫。“一座好的博物館能夠吸引觀眾,為觀眾提供娛樂,激發觀眾的好奇心,引發疑問——從而促進學習 。”但如何讓公眾意識到博物館不再只是一個“藏有古董的建筑”或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文化“黑洞”,而是一個充滿有趣故事,蘊含歷史、人文溫度的文化寶藏,以此讓他們更愿意走入博物館,理解中華文化,樹立對民族與國家的自信。從目前的社會效應來看,電視以及新興媒介的介入對博物館文化的社會傳播功不可沒。通過媒介對博物館的新故事化敘述,博物館文物承載的文化生命被重新激活,并被更加廣泛地認知與喜愛。中華文明中的主流精神和核心價值,也經由媒介的策略化推廣,潤物細無聲地滲入公眾的國家與民族意識建構和文化認同中。
注釋:
[1]〔美〕大衛·卡里爾.博物館懷疑論[M].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09:43.
[2]〔美〕愛德華·P·亞歷山大;瑪麗·亞歷山大.博物館變遷[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