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陶淵明詩歌中鳥意象看其人生觀

李英 成都新津為明學(xué)校 611430

陶淵明作為我國田園詩的開創(chuàng)者，被南朝鐘嶸譽為“隱逸詩人之宗”（鐘嶸《詩品》）。在陶淵明的一生中，作了大量的詩歌來抒發(fā)其性情和抱負(fù)。其詩歌平淡自然但內(nèi)蘊非常豐富，葉嘉瑩先生說“陶淵明的詩之所以好，是因為他能夠用詩歌的語言和藝術(shù)的表達(dá)方式把他對生活和人生哲理的體驗傳達(dá)的很成功，他是‘以感寫思’的。即往往是借用意象。”在陶詩中，鳥意象隨處可見，并且不同的“鳥”又象征著詩人不同的人生處境和心境。本文就陶詩中眾多的“鳥”意象進(jìn)行分析并從中探究詩人獨有的情感和人生態(tài)度。

陶淵明一生經(jīng)歷了幾度出仕和歸隱，隨著環(huán)境的改變，詩歌中“鳥”意象的形象及內(nèi)蘊也在發(fā)生著變化。這些變化也正是詩人內(nèi)心情感的形象再現(xiàn)。

1、高鳥展宏志

在陶淵明眾多的鳥意象中，高鳥形象可以說最能代表他少年時期“大濟(jì)蒼生”的人生理想。陶淵明少年時期就對鳥產(chǎn)生了好感：“少學(xué)琴書……見樹木交陰，時鳥變聲，亦復(fù)歡然有喜”（《與子儼等疏》），儼然一副為鳥而歡的心情。同時也有托鳥言志，仰慕那高飛的鳥，展示“大濟(jì)蒼生”的愿望。如他所言：“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yuǎn)翥”（《雜詩八首》其五） 。詩人在詩歌中吐露自己少年時期建功立業(yè)的宏愿，壯志超越四海，如大鳥展翅高飛一般。可見此時的陶淵明不僅熱愛大自然，又“猛志”存心，想要出仕。陶淵明不僅在少年時有“大濟(jì)蒼生”的愿望，即使在歸隱后仍懷念早年的這種猛志壯厲的心境，可見其功業(yè)之心，出仕之志是何等的強(qiáng)烈。《讀山海經(jīng)》其十“精衛(wèi)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詩人以“精衛(wèi)鳥”自喻，以“微木”與“滄海”對比反襯，以“刑天”誓與天帝血戰(zhàn)到底自比，體現(xiàn)自己昔日天下之志猶在，雖九死而不悔。

可見，詩人常以“高飛之鳥”自喻，寄寓自己對理想的追求與功業(yè)的渴望。

2、羈鳥困牢籠

鳥本是大自然中的生靈，然而一旦被關(guān)進(jìn)牢籠，受到束縛，鳥就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快樂。《歸園田居》其一就是作者在歸隱后受眼前風(fēng)光所感而回顧起自己的仕宦生活所做的一首生命的洗禮之歌。

詩人懷著滿腔熱血走進(jìn)自己夢寐以求的官場，以為這里可以一展其“猛志”，可是經(jīng)歷十三載或隱或仕的仕途生活，最終卻以“久在樊籠里” 為這一生的仕途做了一個總結(jié)，而“誤落塵網(wǎng)中”則是這一段出仕生活的內(nèi)心感受。詩人忍著巨大的痛苦與壓抑，吟出了“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鳥即歸田居家的詩人，陶淵明的仕宦生活就像這“羈鳥”與“池魚”一般，時時感到壓抑與拘束。鳥對“舊林”的依戀和向往，實際是詩人對自由的渴望。詩人借羈鳥道出他十年仕宦生涯的辛酸。

3、歸鳥思故園

陶淵明的一生中最大的矛盾莫過于出仕與歸隱之間的掙扎，最終他選擇了歸隱之路。義熙元年（公元405年）十一月陶淵明辭掉彭澤令，結(jié)束了他的官場生活，過上了悠閑自在的田園生活。歸隱暫時滿足了陶淵明“質(zhì)性自然”的個性要求，并寄心于歸鳥，與歸鳥共享著歸隱后的天倫之樂。《歸去來兮辭》是詩人辭官彭澤令之初所做的詩歌，如作者與官場決裂、和上流社會分道揚鑣的宣言書。詩中寫出了詩人歸隱后“或植杖而耘耔”“臨清流而賦詩”的清淡生活，并以此為樂。

“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亦如“翼翼歸鳥”，累了、乏了，始終想著自己的棲居之地，靈魂的歸所——“田園”。“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即使有大千世界，可我也獨愛我的田園生活。 “‘歸鳥’形象成為詩人超越人生，追求自我價值理想和人格理想的象征體，包含詩人全部的情感。對‘歸鳥’生命形式的寫照，實際上正是他對自我生命形式的思考，肯定‘歸鳥’也就是肯定自我的選擇。”

然而，歸鳥暮來還，田園生活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如意。

4、孤鳥意悲涼

攜歸鳥回歸田園，陶淵明又開始了他鐘情的田園生活，即使在鄉(xiāng)野田間艱苦的勞作，但為了精神上的愉悅，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反而把這種生活當(dāng)作了人生的樂事。但是美好的田園景象，簡單質(zhì)樸的詩意生活并不能維持多久。義熙四年六月，即陶淵明歸隱后第四年他居住的古田舍（即園田居）就發(fā)生了火災(zāi)，本來生活的快樂自由的園田居被大火燒盡。詩人在《戊申歲六月中遇火》中寫道“正夏長風(fēng)急，林室頓燒燔”，大風(fēng)猛烈之時，茅屋及周邊的桃李榆柳之類突遭火災(zāi)，全部焚燒。從此，“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的園田景象不復(fù)存在，這對隱居在鄉(xiāng)的陶淵明是心靈上的沉重打擊。“一宅無遺宇，舫舟蔭門前”火燒得甚是干凈，沒有留下一處宅院，只好在門前河溝里的小船上暫住，這是一番何等惆悵的景象，并且直到七月仍未定居下來。家園被燒毀后，雖然等到“果菜始復(fù)生”，可是“驚鳥尚未還”（《戊申歲六月中遇火》），被燒毀的果菜長出新茬，聊以充饑，可是檐下林中被大火驚走的飛鳥還未回來。詩人以驚鳥自喻，物質(zhì)上有了希望，但精神上的打擊何以彌補(bǔ)啊！此后，人似驚鳥，家境日下。

葉嘉瑩說“真正偉大的詩人是用他的生命去寫他的詩，用他的生活去實踐他的詩篇。”陶淵明正是這樣一位詩人，“一把辛酸淚”，都在詩文中啊。

但即使在物質(zhì)生活上受著種種煎熬，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還是拒絕了朝廷的再次征兆。他羨慕“林鳥喜晨開”的生活，寧愿在田間艱苦勞作，也不愿再次涉入官場。

在《飲酒二十首》中寫道：“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其四）；“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其五）；“舊人群動息，歸鳥趨林鳴”（其七）；“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跡”（其十五）；“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其二十）。詩中“失群鳥”、“飛鳥”、“歸鳥”、“翔鳥”、“鳳鳥”都是他那復(fù)雜心情的寫照。

總之，陶淵明筆下的“飛鳥”形象無論是何種鳥，都不僅僅是客觀的寫景材料，而是浸染了詩人主觀情感、抒發(fā)主體人生多種情感的對象物，展示了詩人對社會、人生的獨特感受和理解。并且，詩人借助一個看似簡單的“飛鳥”形象給現(xiàn)今社會這些在物質(zhì)和精神生活中掙扎彷徨、徘徊不定的流浪靈魂上了深刻的一課。怎樣在渾濁和清流中選擇精神的道路，是知識分子生活中永恒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