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承舟
暮云向晚,千層萬疊的波濤,如若天籟。
齊長城,古遠之地。黑黑的天崩地裂之勢,橫掃風花雪月。
馬蜂,鸛鳥和羊,自密林出,爾后,是冰河期一樣久遠的沉默。
波濤隱隱,二億五千年了,至今,仍在奔突。
孟姜女的淚,將士的金戈和交迸的雷鳴,沉寂下來,無聲。
李清照,吟者之姿清雅,像一位云中仙子,一片含羞草葉,欲語還休。
曠古未有的風,附在我的耳邊,說出:一波波
盛開的潮涌……
血中裹了太多的鹽,你的淚,滴在夢中。
心之傷,深入骨髓。
每個密林、街口的黑,在夢散人醒時分,走出來,把你的路,鋪滿霜塵。
滿心的善,被欺凌。
我們的姨或姑姑,她人美,心軟,命運多舛,靈魂開出了乾坤之花。
她的靈泉,千年不涸,穿過海一樣的歲月,哺育了一個民族,堅強、美好的魂魄。
遠方,孝水正從我們的心上,穿城而過。
怒吼在風中咆哮。
齊長城,
每一塊青石之上,碧血殷殷,至今,仍是熱的。
干凈的風吹,像一條長河,在流。一個個渦旋,仰首凝聽著霜晨雁鳴。
每一條斜枝,銘記著亂世紛紛。
那些個雉堞,戰車,城墓,均已廢弛。山風暮靄之間,鳥鳴落滿了原山、魯山。
穿綠衣的女子,云中仙子,很美,像在夢里。
此時,整個齊魯,鳥雀都已展翅。
爾后,云岫輕響,遍野麥浪漸成燎原之勢……
凝固的波濤,依稀吹奏著魚氣息,豚氣息,
各種水濕的草氣息。
五月的風,和涼,鵲之吟哦,路過鐵骨錚錚的壯美。
一朵光乳中的小黃花,憑吊著日月嬗變,血肉相搏。
拜讀古遺址,自奔突的馬蹄開始。
這個時節,宛若宣言、傳說、夢幻的石海霞光,均已萌發新芽,
拷問著誰的骸骨?
四只,歷經硝煙的牛,破敵復國的牛,心中的火焰漸漸滅息。
美,力度與內在的蘊含,上升為雕塑藝術。
越千年的明月,聆聽著長空雁叫,古道蟲鳴。
踵壓轂碾,轍溝布滿風塵。
古道商旅,絕響久矣。
山坡間松柏已老,再不聞范公吟哦之聲。
時光濡染的碣石之上,苔痕青青。鷓鴣悠然斜飛。
忽的想到了一個詞:英雄遲暮。
風,忽然綠了。
后樂橋邊,垂髫小童書聲瑯瑯。夢幻之光,宛如霓虹,持續閃爍。
一種滄桑浩渺之感,物我兩忘之感,頓時,穿越了時空。
夾谷蘭香,摩崖草碧。雷電之后,三弦奏綠了森森樂曲。
滿山叢林,寒不浸衣。
那個六月,齊魯會盟來到了夾谷山。
兩軍對峙,草,化為兵器。
滿山故事,甚至,每一片樹葉,每一棵野花,都心懷驚懼。
屈強國而正典儀。劍拔弩張的大國交鋒,最終,在孔子手上,化蝶般的,鑄劍為犁。
夾谷山,升斗小民福祉,祥和之地,
像一幅畫,一場干旱之后的豪雨,美而神秘。
此時,禹王山煙嵐蒼茫,山陰巖縫中的積年殘雪,還沒有化。
齊長城遺址,松濤徐徐,綠森森的雄壯。禹王圣德,已萌發新枝。
焦梅、蒼松已老,他瘦。
爾后,紅花染香了曲廊亭榭,呦呦蜂鳴。
恍惚中,飛菟瀟灑而至。
禹王廟,勾檐連脊、云軸倒垂妙境,兀鷲高踞松枝,孔雀婉轉入世。
禹的慈悲,淚盈于睫,看過人間所有的苦。
他的預言,帶著機鋒,一種自在妖嬈的禪意,內斂著,綻放著……
藍鳥、白鳥穿林而過,暫時的,隱去了一切。
五月,我和素妙的春天并肩,步入古窯村。
看清風中窯鑋鋪路,匣缽掩墻。時光之火,化大地滄桑為豐腴神奇。
古樸之美,如五彩鳥,繞村三匝。
一位老窯工,從家門走出。
他的心里,有一只蜜蜂,在飛,向往著某個時刻,爐火熊熊的森林。
需要達到攝氏多少度,陶泥,才會化繭為蝶,成就一件瓷器?
千頭萬緒的景象,無關化學品質,
傳承著寵辱不驚,隱隱光華。
浮世滄桑,萬千故事,窯們自己記著。
他是前生今世的史前。
是泥,是天之瑰寶。
在牛走碾轉中,與水相融,與夢為伴。
有史以來,這土、水火、礦石,與仙有緣。
鳥的啼鳴,風的訴說,以及云白天藍,陶土草木,
點著了夢想,一個泥火傳奇。
電的洗禮,雷的冶煉,1400度的高溫,火,這普羅米修斯請來的上帝使者,捧出了瓷。
一門古老,璀璨的藝術。
現在,陶瓷,幡然在非遺名錄里熠熠生輝。
他的淘泥——燒窯——成瓷的工序,已然解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