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臻
在我的少年時代,或者說是在我的文學愛好啟蒙時,心目中有兩位最使我敬慕的人物,一位是高沐鴻,一位是王玉堂。他們是從我們武鄉縣走出來的兩位文學家。我一向為我們家鄉出了兩位現代文學大家而感到自豪。武鄉地處太行山中段,過去似乎是一個比較閉塞的地方,然而卻有著相當深厚的人文歷史傳統。中國現代史的大幕開啟之初,先進的思想文化就在武鄉得到了傳播,一批先覺之士就從這里崛起,高沐鴻和王玉堂都是較早地出現在中國現代文學行列中的先驅者。
王玉堂筆名岡夫。“五四”運動期間,岡夫先生接受新文化的影響,積極投身于進步事業,并開始了他的詩歌創作生涯。當年曾經被反動政府逮捕入獄,經中共黨組織營救出獄后,他奔赴太行山抗日前線,曾經從事抗戰宣傳動員、文化教育,以及創編抗戰文藝期刊等各項工作,創作了大量的詩歌文學作品。一九四九年之后,曾任山西省文協主任、中國文聯黨組成員。“文化大革命”中遭受了誣陷和迫害,至其冤案平反后,先后任山西省政協委員、人大常委、省文聯副主席、省作協副主席。山西省委、省政府授予了“人民作家”的光榮稱號。
岡夫先生直至一九九八年逝世之前,仍在堅持創作,手中的筆一直不肯放下。在他的九十一年生命中,計有七十年與詩歌為伴。閱讀先生的文集可知,詩歌作品占了其中的大部篇幅。《岡夫文集》正式出版數年之后,先生的愛子稚純現在又從其遺物中搜尋出一批毛筆書寫的手稿,可謂是先生的書法作品,稚純意欲整理出版《岡夫詩墨》一書。我初步瀏覽,感覺內容頗佳,又以為名之“岡夫自書詩詞”似更為適當。因為其中雖然有一部分是寫給有關方面的贈言題詞等,主要部分還是詩詞作品的自書稿。而且,出版這樣一本書的價值,正是在于一位著名詩人將自己的詩詞作品寫成了書法。
我略加梳理,岡夫先生這批自書詩詞,從戰爭年代留下的作品,直到他晚年的創作,跨越半個多世紀。詩人的漫長的一生,所經歷所戰斗的是在一個風云激蕩、驚心動魄的年代,是那樣一段宏壯而曲折的歷史,他把自己的親歷見聞和深切感思都寫在了詩里。其所遺留的手書詩稿,少數早期作品是他后來作的回憶補書,較多的墨跡則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作品,這也正是我們所經歷過的時段,所以讀起來感到特別親切。比如一九六二年寫下的兩篇詩歌,一篇是收在《岡夫文集》中的《年景》,手書稿作《漁家傲》詞;另一篇即《西北行·送同志》,手書落款為一九六三年。“三年暫時困難”期間,我們的國家和人民經受了一次非常嚴峻的考驗,一九六二年的農業豐收成為形勢好轉令人興奮的征兆。詩人的《漁家傲》詞寫道:
連年苦歉遭荒旱,今年喜見莊稼竄,掐指時日暗盤算。回頭看,郁郁蔥蔥金不換。/谷穗垂垂高粱顫,棕纓玉米金牙燦,葵花向陽嘻嘻站。扯不斷,豆角秧子南瓜蔓。
這首詞溢滿了由衷喜悅之情。“掐指時日暗盤算”一語似俗實妙,詩人在盤算什么?近算,收秋的日子快到了;遠算,國家的困難時期將要過去,即將迎來一個真正的大好形勢。上闋最后以“郁郁蔥蔥金不換”句,概括表現廣大農村的美景,下闋則是具體形象的描寫,全詞一氣呵成,詞句流暢,畫面生動,別有情趣。《西北行·送同志》一詩,同樣洋溢著當年抗擊的那種豪邁情懷,鼓勵同志不畏“西北料峭多風寒”,而勇于“糧食戰線搶闖關”。閱讀這些作品,把我們引入了歷史的回顧中。可以感覺到詩人始終在緊緊地跟隨著歷史的步伐,一顆詩心始終在與黨的事業、與人民的命運緊緊相系、一起搏動著。我以為岡夫詩歌的可貴之處,正是在于貼近歷史時代,貼近革命和建設的實踐,因而格外使人有所感懷,有所啟迪。
中國文學有“詩言志”的優秀傳統,岡夫先生通過詩歌作品抒發胸臆,寄托理想,字句間處處流露著真情實感。他的詩風剛健高昂,始終飽和著一種前進的精神和革命的情操。當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誣為“叛徒”,歷盡折磨,而那場動亂尚未結束,其不白之冤尚未平反的時候,他就借詩歌表達他的堅定信念,顯示了樂觀向上的情懷,而沒有任何悲觀怨語。《雜句三首·其一》寫道:
大運隨元化,砥礪奮忠精。心寬天地闊,腳穩眼光明。有志觀山海,求梁向典經。養頤備驅策,庶以答蒼生!
這是寫于一九七三年的一首五言律詩。詩人把遭受殘酷打擊的過程,反而當作了精忠人格的一次砥礪和考驗。詩的結句寫得非常精彩:“養頤備驅策,庶以答蒼生!”在身陷困境、不得自由的情況下,思想中卻在時時準備著有朝一日被解放以后,重新為人民驅使,鞠躬盡瘁以報答人民,這是何等高尚的精神境界!在1974年寫給老友的一首答詩中他又寫道:“生死固嘗拋度外,毀譽誰肯置心間。猶思效命賈余勇,倘得天年敢自嫌!”這種不計榮辱、不失信仰的可貴精神,在我們今天看來尤其值得敬慕和弘揚。岡夫先生不愧是一位真正的革命者,也不愧是一位真正的詩人,是我們應當追隨和學習的楷模。
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中國詩歌進入了一個變革時期,而且迄今仍然處于變革過程中。新詩與古體詩詞同時并存,文人的詩歌創作與民間歌謠相隨雜出,正是這個變革時期的一種紛繁現象。岡夫先生是以寫西化的新詩創作步入詩壇的,在革命斗爭的烽火中逐漸吸取了民歌的形式,民族化、大眾化成為他的新的創作風格。而到后期寫了許多舊體詩,又足以顯示他的古典文學的深厚修養。如1961年寫的《遐想曲》,開篇句云:“久結仙緣想,一朝游興發。騰身跨青鸞,遂作云中客。”然后寫到了相遇牛郎織女的想象,結句說“星際亦云樂,深愛在祖國”。這是一首古風,全詩用入聲韻,長達三十二韻,寫得饒有情趣,而且意境高遠。這批手書詩稿中,除了絕句、律詩,還有一些格律不很嚴格的五、七言詩,現在有人稱之為新古體。先生站在時代變革的潮流中,嘗試了各種不同體式的詩歌創作,這種積極探索的意義是值得肯定的。
我對于書法缺少研究,看了岡夫先生這些手稿,感到他很有書法底功,最可稱道的是他書寫隨意,字體自然,而又能體現個性,點畫都有筋骨。當代人的書法過于講究形式,而且競相追求師法,或尊二王,或學顏柳,結果是形似者多,很少能見到具備風神骨氣的優秀作品。漢代著名書家蔡邕說過:“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后書之。”岡夫先生不在書法家的行列,并沒有專門創作書法作品,或是書寫自己的詩詞,或是應人所求而題寫贈言,大都不在意章法,也不刻意考究筆法如何規范,然而,正因為他是“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后書之”,所以他的這些墨跡頗有生動自然之趣。
岡夫先生離開我們已將近二十年光陰,拜讀遺墨,感懷殊多,難以一一盡言。稚純囑我為序,實不敢當。這里只是寫了我的點滴學習心得,并借此寄托對于先生的深切懷念。
2017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