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成·
內容提要 《旌陽宮鐵樹鎮妖》是馮夢龍“三言”中的優秀作品之一,它充分反映了明王朝激烈的內部矛盾和尖銳的社會問題。文章通過對篇中入話詩、收場詩的解讀以及對小說背景的分析,揭示出作者馮夢龍以水神題材來寓含其強烈的憂患意識和鮮明的政治傾向性。
“三言”是明末文人馮夢龍所編纂的系列短篇小說集的總稱。其編纂的目的,正如《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各集書名所示,多勸懲教化的內容。“三言”中,不乏深刻反映當時社會、時代的優秀作品,其中以反映因明王朝激烈內部矛盾而產生的尖銳的社會問題,以及馮夢龍為代表的正統文人,面對明末危如累卵的國家形勢所抱有憂患意識為重要內容。而《旌陽宮鐵樹鎮妖》為此類內容的篇章之一,充分體現出馮夢龍強烈的政治傾向性。本文將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論述。
《警世通言》卷四十之《旌陽宮鐵樹鎮妖》,是出自江西文人“竹溪散人”鄧志謨的《鐵樹記》。該著是一部以水神為題材的小說,主要圍繞道教仙人許遜鎮妖故事的情節展開敘述,以表達作者的政治態度及其思想感情。小說全文是由一首小詩引入的,其詩云:
春到人間景色新,桃紅李白柳條青。
香車寶馬閑來往,引卻東風入禁城。
釃剩酒、豁吟情,頓教忘卻利和名。
豪來試說當年事,猶記旌陽伏水精。
此詩前四句,描寫的是春天萬物始新之氣象,以及京城貴族、士大夫們在這樣美好時節悠閑賞玩春色的熱鬧情景。然而,這種描寫,與詩歌后四句所描述的水神傳說以及小說主題似乎并不吻合,且小說的結尾又有如下一段預言詩作為小說的收場。現將此預言詩引錄于茲:
三三兩兩兩三三,殺盡江南一檐耽。
荷葉敗時黃菊綻,大明依舊鎮江山。
詩中的“荷葉”指代朱宸濠,而“黃菊”則指代正德帝朱厚照。作者借小說主人公許遜之口,用詩歌“預言”了明朝歷史上“寧王之亂”的失敗結局。寧王之亂,眾所周知,是在正德十四年(1519)發生的皇室內亂,寧王朱宸濠企圖篡奪皇位,以失敗告終。故事的敘述者在此詩前面交代說“正德戊寅年間,寧府陰謀不軌,親詣其宮”,其時正與歷史上發生皇室內亂的時間相同,這種交代,增強了小說的歷史真實感;而“寧府陰謀不軌”更帶有明顯的貶義色彩,這說明敘述者是站在皇室的正統立場來說的。而在詩后,作者又補充交代“后來果敗。諸多靈驗不可盡述”之類的話,都意在印證真君許遜預言的靈驗。由此可見,無論是敘述者還是小說主人公許遜,皆站在正統皇室、君王的立場,對“寧王謀反”這種大逆不道表示反感,從而體現出小說作品鮮明的政治傾向性。
表面上看,文末預言詩與入話詩雖然在小說結構上有著“起結”的作用,但從內容上看,兩詩所蘊含的思想意義很不一致,且不能產生前后呼應的藝術效果。這種不一致現象,讓筆者產生了新的疑問:入話詩中是否隱藏著其它的信息?
依筆者管見,這首入話詩在明朝以前的文獻中并未出現,僅見于《鐵樹記》《旌陽宮鐵樹鎮妖》以及東京大學雙紅堂文庫藏馮夢龍《三教偶拈》所收錄的《許真君旌陽宮斬妖傳》。
日本學者大塚秀高認為:“《三教偶拈》的刊刻年份雖然無法確定,但其中的《皇明大儒王陽明先生出身靖亂錄》中所見‘皇明’這一說法,此書刊刻時期當在崇禎,或者是南明時期。”根據大塚秀高的觀點,筆者認為入話詩是《鐵樹記》的作者鄧志謨所作。同時在日本內閣文庫藏萃慶堂本《許仙鐵樹記》的“豫章鐵樹記引”中,有“皇明萬歷癸卯春谷旦”的記述,因此這部小說應刊刻于萬歷三十一年(1603)無疑,而這首詩的創作也應該大約在這一時期。同時需要注意的是,馮夢龍在把《鐵樹記》收錄到《警世通言》時,對這首詩的韻文進行了一些訂正。
筆者在前述中,認為入話詩前四句所描繪的是一幅京城貴族、士大夫們欣賞盎然春色的情景,而這種太平盛世的描繪,并不符合明末的實際。因為明朝末年社會問題日益尖銳,而統治者內部的權力斗爭也日益加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晚明“三大疑案”的發生。這三大疑案分別是“梃擊案”“紅丸案”和“移宮案”。王鐘翰在《關于明末三案的原委》一文中,敘述了明朝末年的宮廷“三大疑案”的原委。現簡述如下:
“梃擊案”發生在萬歷四十三年(1615)。萬歷帝欲違背“立嗣立長”之祖訓,宮廷內引發了一場“國本之爭”,遭到大臣和東林黨的反對,萬歷帝不得已而冊立朱常洛為太子。而梃擊案的激烈而囂張,正是一場直指太子朱常洛的政治謀殺事件。刺客雖然謀殺未遂,但牽扯出了萬歷寵妃鄭貴妃的嫌疑。
“紅丸案”的發生更為蹊蹺。明光宗泰昌帝繼位不到一個月時病重,服下鴻臚寺卿李可灼進獻的紅丸暴斃。時人懷疑是鄭貴妃唆使下毒,明熹宗繼位后并未深究。光宗死后,明熹宗繼位年號天啟。宦官魏忠賢欲趁著熹宗年幼之機,把持朝政大權,讓天啟帝養母李選侍居住在帝王所在的乾清宮內。都給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等,為防其干預朝事,逼迫李選侍移到仁壽殿噦鸞宮。此事件史稱“移宮案”。“移宮案”發生時,東林黨人曾積極參與此次事件,并在朝政上產生了積極的影響。關于這一時期東林黨人在政治上的活躍,《明史》卷二四三《趙南星傳》中亦有“東林勢盛、眾正盈朝”之記述。
東林黨人是明朝末年以江南士大夫為主的官僚政治集團。萬歷之后黨爭迭起,特別是在天啟帝時代,東林黨與宦官魏忠賢之間的黨爭日趨激烈。他們極力標榜“天下為公”等政治主張,同時也提倡地方分權。這些新的思潮給朝政乃至全社會都帶來了新的氣象。此外,明末清初的“經世致用”之學亦與東林黨的主張有一脈相承之關聯。
《鐵樹記》和《旌陽宮鐵樹鎮妖》正是在皇權紛爭激烈,黨爭嚴峻的萬歷、泰昌、天啟時期出版的。而這一時期,也是東林權勢最盛之時。
以這樣的時代背景來解讀小說入話詩,筆者認為:前四句“春到人間景色新,桃紅李白柳條青。香車寶馬閑來往,引卻東風入禁城”。是描述東林黨人當時活躍的情形,而詩中的“東風”這一意象,正是指代東林學派的政治、學術思潮。也就是說,東林黨人把他們的新思潮,傳播到了紫禁城權利的中心。
而詩的后四句“釃剩酒、豁吟情,頓教忘卻利和名。豪來試說當年事,猶記旌陽伏水精”,可以作如下的解讀:如果新的時代從此到來的話,那么我們就拋棄過去的一切,重新振奮起精神來高歌一曲,把世間的名與利統統忘卻!我們將豪情滿懷訴說著當年的往事,還猶然記得許真人降魔伏妖(鎮壓寧王之亂)的偉大壯舉!(這意味著明朝將會永遠安泰下去。)
這種解讀,也許被認為是過度的解讀。因為在現有文獻中,能確證小說原作者,即《鐵樹記》的作者鄧志謨與東林黨人有交往的史料還不充分。盡管如此,他生活的那個時代,東林學派的思潮在文人群體中產生過廣泛的影響,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至于從事于小說創作、出版的鄧志謨來說,他有對學術、政治、社會問題的敏感性,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同時,值得注意的是,馮夢龍曾與東林黨人有著過密的私交。馮氏注意到鄧志謨《鐵樹記》所蘊含的價值,于是把它收進自己編纂的小說集,繼而將它易名為《許真君旌陽宮斬妖傳》而收入《三教偶拈》中,作為道教故事的典范之作,與儒釋相并列。以同樣的思路解讀文末詩:“三三兩兩兩三三,殺盡江南一檐耽。荷葉敗時黃菊綻,大明依舊鎮江山。”亦可作如下解釋:反對宦官魏忠賢的東林黨人層出不窮,前仆后繼,殺之不盡。待到夏過秋來的時節,我們大明一定能萬世安泰。
由此觀之,前后二詩互相呼應,特別是文末之詩借古諷今,意在暗喻明朝皇室內部的權力斗爭,具有深刻的政治含義。
如前所述,入話詩和文末詩皆深含著政治寓意,同時也反映了小說編者寄托憂思于許真君的鎮妖故事,以盡快解決當時尖銳社會矛盾的美好愿望。而許真君故事的緣起是從太白金星的預言開始的:
彼時老君見群臣贊賀,大展仙顏,即設宴相待。酒至半酣,忽太白金星越席言曰:“眾仙長知南贍部洲江西省之事乎?江西分野,舊屬豫章。其地四百年后,當有蛟蜃為妖,無人降伏,千百里之地,必化成中洋之海也。”
老君曰:“吾已知之。江西四百年后,有地名曰西山,龍盤虎踞,水繞山環,當出異人,姓許名遜,可為群仙領袖,殄滅妖邪。”
太白金星預言四百年后江西豫章將要發生大洪水,而引起洪水的罪魁禍首是“蛟蜃”為妖。為了防止這一場災禍,老君受記許遜為群仙領袖,鎮妖除魔。
豫章,是南昌的舊稱,也是前文提及的寧王之亂發生的地點。寧王朱宸濠在正德十四年(1519)六月舉兵于南昌,意圖顛覆正德帝的政權。在七月攻陷南康,完全占領江西后,意在直逼南京。因此他沿著長江而下,開始攻打安慶。此時,王陽明集合來自各地的勤王軍隊,在七月二十日一舉攻占了寧王的老巢南昌,意欲奪回南昌,于是朱宸濠與王陽明的軍隊在鄱陽湖上展開激戰。二十四日,背水一戰的朱宸濠與王陽明的部將伍文定在南昌東北的黃家渡進行了最后的決戰,結果大敗,并于南昌西北的樵舍被生擒。耐人尋味的是,在小說中對許遜和蛟龍的決戰場面有如下描寫:
真君舉慧眼一照,乃曰:“今在江滸,化為一黃牛,臥于郡城沙磧之上。我今化為一黑牛,與之相斗,汝二人可提寶劍,潛往窺之。候其力倦,即拔劍而揮之,蛟必可誅也。”
……真君化成黑牛,早到沙磧之上,即與黃牛相斗。恰斗有兩個時辰,甘、施二人躡跡而至,正見二牛相斗,黃牛力倦之際,施岑用劍一揮,正中黃牛左股。甘戰亦揮起寶劍斬及一角,黃牛奔入城南井中,其角落地。今馬當相對有黃牛洲。此角日后成精,常變牛出來,害取客商船只,不在話下。
黃牛洲是南昌城南的一處沙洲。在《萬歷新修南昌府志》中有如此記載:“在縣南大江中,神仙傳以為許旌陽剪紙化牛、斗蛟精之所。”另外,在清朝顧祖禹的《讀史方輿紀要》中有更加詳盡的記載:
又黃牛洲,在府西南十里。
黃家渡,府東三十里。正德中宸濠作亂,贛撫王守仁討之,克南昌。伍文定擊賊于黃家渡,敗之。……樵舍驛,府西北六十里,近昌邑王城。有巡司。正德中宸濠作亂,王守仁克南昌,宸濠攻安慶未下,聞之,遂移兵罌子口。其先鋒至樵舍,守仁遣伍文定等擊之,敗賊兵于黃家渡,賊退保八字腦。既而宸濠敗保樵舍,文定等四面合攻,遂擒之。又破馀黨于吳城,江西遂平。罌子口,在府東北鄱陽湖濱。八字腦,見饒州府。
據此文獻,我們可以得知黃牛洲與黃家渡以及樵舍的實際距離,相隔其實并不遠。但是在小說文本中所寫的“今馬當相對有黃牛洲”,與實際的地理位置并不符合。馬當在當時并不屬于南昌府,而是屬于九江府彭澤縣。
關于馬當的地理位置,《讀史方輿紀要》的“彭澤縣”條中有如下記述:
馬當山,在縣東北四十里。山像馬形,橫枕大江,回風撼浪,舟航艱阻。山腹有洞,深不可涯涘。山際有馬當廟,陸龜蒙銘云:“天下之險者,在山曰太行,在水曰呂梁,合二險而為一,吾又聞乎馬當。”今有巡司戍守。
潯陽江,縣西北二里。自湖口縣東北流經此,又東北達南直望江縣界。小孤、馬當,為江流襟要處,有事時所必爭也。
根據上述資料,我們可以得知馬當在彭澤縣東北四十里,同時還是長江中的一處軍事要地。所以小說的原文,似乎是鄧志謨把地名給弄錯了。但就算是鄧志謨真的一時疏忽把地名給弄錯了,那么后來的馮夢龍則萬萬不可能產生這樣的低級錯誤。因為馮夢龍《醒世恒言》卷四十的《馬當神風送滕王閣》這篇故事,講述的是王勃乘坐的船只在馬當依靠神風一夜行至南昌,并在南昌寫下聞名古今的《滕王閣序》之軼事。由此可見,馮夢龍不可能對這樣的距離感毫無認知。因此,筆者可以肯定地說,馮夢龍是特意襲用了這一設定。其理由我們可以進一步通過史料來證實。
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有如下記述:
正德十四年宸濠叛,遣將寇小孤,沿江焚掠,進寇望江。《江防考》:“小孤山江面險惡,乃盜賊出沒之所。相近有毛葫洲、花洋鎮、沙灣角一帶,洲諸縱橫,汊港甚多。有安慶、南湖二營官軍哨守。”今亦見南直宿松縣。
小孤山是長江中一塊獨立山峰,與馬當相對。這兩處地點都是長江中的戰略要沖,即所謂“有事時所必爭”的軍事要地,也是寧王之亂時的一處戰場。
至此,對于先前的疑問,終于找到了一種合理的解答。即如《鐵樹記》的作者鄧志謨是故意把小說中的地名設定為與歷史相符,來暗喻寧王之亂。而馮夢龍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并在《旌陽宮鐵樹鎮妖》里襲用下去。因此,小說中描寫的黑牛和黃牛的決斗,實際上是在暗示明朝當年的那場戰爭。
在小說文本中,許遜為了尋找適合修煉的神仙洞府,與郭璞同游至廬山。沉醉于鄱陽湖風景的許真人,為了成就他日之靈驗,讓郭璞留下了一首詩。該段情節如下:
一日行至廬山,璞曰:“此山嵯峨雄壯,湖水還東,紫云蓋頂,累代產升仙之士。但山形屬土,先生姓許,羽音屬水,水土相克,不宜居也。但作往來游寓之所,則可矣。”又行至饒州鄱陽,地名傍湖,璞曰:“此傍湖富貴大地,但非先生所居。”真君曰:“此地氣乘風散,安得擬太富貴耶?”璞曰:“相地之法,道眼為上,法眼次之。道眼者,憑目力之巧,以察山河形勢;法眼者,執天星河圖紫薇等法,以定山川。吉兇富貴之地,天地所秘,神物所護,茍非其人,見而不見。俗云‘福地留與福人來’,正謂此也。”真君曰:“今有此等好地,先生何不留一記,以為他日之驗?”郭璞乃題詩一首為記,云:
行盡江南數百州,惟有傍湖山石牛。
雁鵝夜夜鳴更鼓,魚鱉朝朝拜冕旒。
離龍隱隱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后代福人來遇此,富貴綿綿八百秋。
筆者以為,郭璞此詩實際上亦是一首直指寧王之亂的詩。詩的首聯中提到了“石牛”。日本學者鈴木陽一教授在其論文中指出:石牛可以作為水神的代表符號,可以象征鎮壓洪水。在這里,我們也可以理解為寧王的反叛被鎮壓下來了。頷聯是在諷刺寧王占據了江西(鄱陽湖),在家臣的簇擁下建立的偽政權。其中“雁鵝”“魚鱉”是對其家臣部將的嘲諷,而頷聯在敘述寧王曾經自立為帝的史實是顯而易見的。頸聯中的“離龍”是火龍的代稱,依據《易經》乾為天卦象所示,其中“離龍隱隱居乾位”一句,意指寧王企圖篡奪明朝帝位;而“巽水滔滔入艮流”一句,則從當時的地理方位,指出南昌在巽為東南,而京城在艮即其東北。因此,頸聯可以理解為“火龍”朱宸濠企圖從南昌起兵直搗黃龍之意。至此,筆者可以作出這樣的結論:這部小說是在暗喻寧王之亂,而小說中許真人讓郭璞留詩以為他日之驗,正寓含著待到寧王之亂被鎮壓后,這塊地才是真正的福地了。而小說為何把南昌設定為故事的背景這一謎團,也終于被解開了。寧王在反叛失敗后,被押解去京城處刑,而小說則描寫孽龍被鎮壓在了南昌城南的井里:
遂瑣了孽龍,徑回豫章。于是驅使神兵,鑄鐵為樹,置之郡城南井中。下用鐵索鉤瑣,鎮其地脈,牢系孽龍于樹,且祝之曰:“鐵樹開花,其妖若興,吾當複出。鐵樹居正,其妖永除,水妖屏跡,城邑無虞。”又留記云:“鐵樹鎮洪州,萬年永不休!天下大亂,此處無憂。天下大旱,此處薄收。”
既然如此,那么小說的開頭為什么要以太白金星的預言來作為全文展開的線索?
在傳統天文學上,金星由于一直出現在西方的夜空,又被稱為長庚星,《西游記》第二十一回中就有太白金星化身為李長庚的例子。《旌陽宮鐵樹鎮妖》的故事結尾,敘述許真君因為除妖的功德,在南昌的西山萬壽宮白日飛升。這就使得小說在結構上,與小說開頭交代的太白金星這一人物的預言有了呼應,進而使得小說在結構上更加完整。
值得注意的是,金星又俗稱為啟明星,小說編者通過太白金星的預言,一方面是讓故事更具讖緯意味,同時又何嘗不是包含著對明朝未來的祈盼!
由此可見,《旌陽宮鐵樹鎮妖》是一篇以民間傳說為文學素材,糅合進了政治諷刺意圖的水神題材小說。而小說中的反面角色火龍,其原型是諷刺歷史上的亂臣賊子寧王朱宸濠。那么小說的主人公許遜這個人物形象,是否也同朱宸濠一樣,有著歷史上的真實人物為原型呢?
根據火龍原型為寧王朱宸濠的分析,筆者很自然地聯想到了許遜這個人物的原型,很可能是在寧王之亂中取得最終勝利的正德帝或其他的歷史人物。令人欣喜的是,在明人董谷的《碧里雜存》卷下“斬蛟”條中,有著如下的一段記述:
嘉靖八年春,金華舉人范信字成之謂余言:寧王初反時,飛報到金華,知府不勝憂懼,延士大夫至府議之,范時也在座。有趙推官者,常州人也,言于知府曰:“公不需憂慮,陽明先生絕擒之矣!”袖中舊書一小編,乃《許真君斬蛟記》也,卷末有一行云:“蛟有遺腹子貽于世,落于江右,后被陽明子斬之。”既而不數日,果聞捷音。
通過這一段記述,我們可以明確地認識到,許遜的人物原型就是帶領明朝軍隊取得勤王戰役勝利的王陽明!但遺憾的是《碧里雜存》中提及的《許真君斬蛟記》,依據《古本小說集成》第一輯第118冊所收的《鐵樹記》前言所述,它已經是一本逸書了。
不過在史料文獻中還有著其他的線索。筆者在王陽明的傳記中,找到了另一個證據。
寧王之亂平定后,由于被皇帝猜疑,王陽明在政治上進入了人生的低谷。他在正德十五年庚辰八月所做的“紀夢”詩的序文中如是寫道:
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臥小閣,忽夢晉忠臣郭景純氏以詩示予,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其言甚長,不能盡錄。覺而書其所示詩于壁,復為詩以紀其略。嗟乎!今距景純若干年矣,非有實惡深冤郁結而未暴,寧有數千載之下尚懷憤不平若是者耶!
王陽明竟然在夢中與郭璞相會了,而郭璞正是《旌陽宮鐵樹鎮妖》中與許遜同游名山勝地的風水師郭璞。在夢中郭璞把東晉大臣王敦、王導的內情告知于王陽明,而王陽明在醒來后于詩中寫道“開窗試抽晉史閱,中間事跡頗有因”。王陽明文集中的這段記述,真的只是記錄他自己做的一個夢,還是別有深意?關于王敦和王導,在《晉書》本傳以及元帝、明帝的“紀”中有著詳細的記載。他們是堂兄弟,同為東晉的開國功臣。但是身為貴族的王敦在明帝太寧二年(324)發動了一場宮廷政變,意圖篡位奪權。政變失敗后,王敦“憤惋而死”,其追隨者也被清剿。而其堂弟王導則因為反對叛亂,被冠以忠臣之名,流芳千古。
關于這一段歷史,日本學者岡田武彥在其《王陽明大傳(知行合一的心學智慧上中下)》里做出了如下闡述:
正德十五年(1520),王陽明平定宸濠之亂后,人生一度跌入低谷。在此期間,他做了一首《紀夢》(《王文成公全書》卷二十),假托東晉忠臣郭璞夢中向自己示詩,來批判王導:“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王陽明在《紀夢》的序中記述了王導是王敦叛亂的幕后黑手一事,但是在流傳下來的王導的傳記中,都沒有關于這一事件的描述。如果王導與王敦叛亂真的毫無關系的話,王陽明是不會寫的。為什么史書上沒有記載呢?可能是因為當時的輿論認為王導是忠臣,所以史官在寫史時刻意將王導的不臣之實忽略了。……
陽明夢中出現的郭璞又是何許人?郭璞(276—324),字景純,郭瑗之子,河東聞喜人,東晉詩人和卜筮學家。郭璞博學有高才,善辭賦,辭賦被譽為東晉之冠,卜筮也堪稱當時之首。早年曾參與王導的軍事活動,元帝每遇大事,必求郭璞占卜。后來出任王敦的記室參軍,王敦叛亂時也曾求其占卜。郭璞告誡他萬萬不可,“明公起事,必禍不久”。王敦大怒,殺之。……按道理,郭璞應該對王敦充滿仇恨,而不是對王導。可是在陽明《紀夢》的序中,郭璞卻對王導充滿怨恨,所以才托夢示詩。如果王陽明所述為事實的話,那王導肯定有不臣之處。
依據岡田武彥的研究,我們可以推斷王陽明很有可能是假托郭璞之夢,來闡述自己的政治主張。然而,作為平亂的功臣,王陽明的政治生涯卻跌落谷底。因此他通過郭璞之口,來發泄自己的不滿。
在明朝末年,王陽明的心學對后代文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受到其思想影響的文人學士們,在文學創作中也意圖發揚其學,而馮夢龍正是一名典型的陽明學的簇擁者。馮夢龍對王陽明有著極高的評價,曾把王陽明的事跡整理為《皇明大儒王陽明先生出身靖亂錄》出版。
此外,筆者注意到在《鐵樹記》和《旌陽宮鐵樹鎮妖》中,還有如下的情節:
許、郭二人離了鄱陽,又行至宜春棲梧山下,有一人姓王名朔,亦善通五行歷數之書。見許、郭二人登山采地,料必異人,遂迎至其家。詢姓名已畢,朔留二人宿于西亭,相待甚厚。真君感其殷勤,乃告之曰:“子相貌非凡,可傳吾術。”
……卻說真君仙駕經過袁州府宜春縣棲梧山,真君乃遣二青衣童子下告王朔,具以玉皇詔命,因來相別。王朔舉家瞻拜,告曰:“朔蒙尊師所授道法,遵奉已久,乞帶從行!”真君曰:“子仙骨未充,止可延年得壽而已,難以帶汝同行。”乃取香茅一根擲下,令二童子授與王朔,教之曰:“此茅味異,可栽植于此地,久服長生。甘能養肉,辛能養節,苦能養氣,咸能養骨,滑能養膚,酸能養筋,宜調和美酒飲之,必見功效。”
言訖而別。王朔依真君之言,即將此茅栽植,取來調和酒味服之,壽三百歲而終。今臨江府玉虛觀即其地也。仙茅至今猶在。
在這段情節中,一名叫做王朔的人物登場了。小說中的王朔雖然是作者正面描寫的人物,但是在故事最后,許迅及其弟子集體升仙的時候,王朔卻被許遜以“子仙骨未充,止可延年得壽而已,難以帶汝同行”給拒絕了。這里令人不解的是,在小說中,得到玉皇詔命允許,與許遜一起成仙的弟子一共是四十二名,而且多半并未在小說中有過描寫;而被許遜認為是“子相貌非凡,可傳吾術”的王朔卻被拒絕于仙門玉京之外。其實,這一段描寫雖然看似矛盾,然而正體現出小說編者的“春秋筆法”。于此,我們再回到前面有關王陽明“夢”的討論。在夢中,郭璞顛覆了以往的認識,“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我們把這一段記述和小說的這一段春秋筆法進行比較后,可以得出如下的推斷:鄧志謨和馮夢龍在王陽明的文集、筆記中充分解讀出了王陽明的人生遭際,并產生了共鳴。鄧志謨在小說里已埋下了隱喻正德帝對王陽明的態度之伏筆。作為鎮壓寧王之亂的最大功臣,正德帝聽信讒言對王陽明產生了猜疑心。這些共鳴、伏筆及猜疑心,正好與小說中許遜對王朔所說的“子容貌非凡”,但是最后功德圓滿集體成仙之時,被玉帝排斥在仙班之外的情節相吻合。換言之,王朔被仙家拒絕的不幸,當是影射王陽明受排斥的不幸。
總之,鄧志謨和馮夢龍在明朝末年這個內憂外患的歷史時期,以許遜的民間傳說為題材,并糅合進歷史事件進行再創作,旨在彰顯王陽明的功績,同時也寄托了他們那些傳統文人希冀匡扶社稷的偉大理想。
鄧志謨的《鐵樹記》,經過馮夢龍的整理成為《旌陽宮鐵樹鎮妖》并收錄在其編纂的《警世通言》之中,后又被作為道教小說的代表再次收錄于《三教偶拈》中。其理由可以從《警世通言》書名而得出,旨在勸懲,意在警世也。
這種勸懲、警世的意圖,在“三言”其他作品中亦有所體現。《警世通言》卷二十《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亦復如是。
日本學者鈴木陽一在其《白蛇傳》的解讀補遺(一)中指出:
《西湖三塔記》與《白蛇傳》雖然題材相同,但是旨趣相異。在《清平山堂話本》編纂之時,當時可能存在過的短篇小說文本,大多今已不存。因此與一些未被文字化的民間藝能以及在民間流傳的文本,或者是一些反映韻文形式的“敘述”(筆者注:原文為“韻文による語りを反映した文字テクスト”)文本相別,在十六世紀中葉,產生過與《西湖三塔記》不同的《白蛇傳》散文文本的可能性十分大。因此,在那樣的文本之開頭引用林升的詩,直截了當地描繪了杭州的美景與繁榮,以及享受生活的人們的畫面,并且其作為旨在強調“不應該重蹈南宋覆轍”之深刻教訓的詩被放在小說開頭也并不奇怪。如果是這樣的話,這首詩的沖擊力在創作之初的時空點也許并不強烈,但是在百年后的小說中,又被放在小說的開頭,則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因此,讀者所接納并領會的含義也將產生很大的變化。
鈴木陽一認為,林升的詩在成化年間的文本中被放在小說的開頭,其沖擊力并不那么強烈,但是在被異族占領半壁江山的南宋,以及馮夢龍生活的明末,對這一首詩的理解則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同時還認為:“小說編者在明知道‘讀者能從中體會到明朝可能將要面臨與南宋一樣命運’之危機感,還是刻意把這首詩放在了小說的開頭。”并指出《木棉庵鄭成虎臣報怨》的入話詩中“莫向中原夸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亦反映了馮夢龍的憂患意識。
由此觀之,在明朝末年,隨著統治者內部的權力斗爭日益激化,政治腐敗,黨爭林立。在那樣的歷史時期中,百姓不堪其憂,農民起義的呼聲也日益高漲。同時北方后金的崛起亦是對明王朝最大的一個威脅。在這樣內憂外患的社會環境下,明王朝所面臨的處境正與南宋相仿。
基于這樣的社會時代背景,以鄧志謨、馮夢龍為代表的明末有識之士,既秉承著傳統文人忠君愛國的思想,還具備著強烈的濟世救民的社會責任感,同時他們也因為自身的無力而感到無可奈何。因此,他們將理想寄托于文學創作之中,希冀能喚醒世人的共鳴,以期達到真正發揮“喻世”“警世”和“醒世”之功效。
這一點在馮夢龍的《三教偶拈》序文中也有充分的反映:
偶閱王文成公年譜,竊嘆謂文事武備,儒家第一流人物,暇日演為小傳,使天下之學儒者知學問必如文成,方為有用。因思向有濟顛、旌陽小說,合之而三教備焉。夫釋如濟顛、道如旌陽,儒者未或過之,又安得以此而廢彼也。
由此可見,馮夢龍一邊抱持著對王陽明這般經世濟民的偉大文人的向往,一邊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對世人起到勸懲教化的作用。因此他創作了《皇明大儒王陽明先生出身靖亂錄》來彰顯王陽明之功,同時也寄托了他們那樣傳統文人希冀匡扶社稷的偉大理想。
歷史如車輪般前進,歷史上的王朝也不斷的更替,千古興衰如今都成為了過往的煙云。但是在明末的歷史進程中,鄧志謨、馮夢龍為代表的有識文人都曾經鮮活地生存在這個國度上,書寫了無數至今仍然動人的篇章。我們應該以歷史唯物主義的眼光去看待他們,在那個時代他們就是先進的知識分子。在研究他們的思想和作品的過程中,他們發出的吶喊依然令我們今人動容,同時他們的理想和追求也感動和激勵著現代的人們不忘初心,砥礪前行。
注釋:
① 大塚秀高《〈警世通言〉版本新考》,《日本アジア研究》第9號:《埼玉大學大學院文化科學研究科博士后期課程紀要》,2012年,第15頁。
② 參考《古本小說集成》第一輯第118冊所收《鐵樹記》上巻,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頁。
③ 王鐘翰《關于明末三案的原委》,《文史知識》1984年第3期。
④ 劉寶村《為學、議政與救世——晚明東林黨人的議政之風及其治學精神》,《江淮論壇》2004年第1期。
⑤ 胡小偉《馮夢龍與東林、復社——兼與胡萬川先生等商榷》,《文學遺產》1989年第3期。
⑥ 《萬歷新修南昌府志》巻三“山川”條(出自《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史叢刊》),書目文獻出版社1990年版,第64頁。
⑦⑧⑨⑩?[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八十四“江西二”,《中國古代地理總志叢刊》,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3899、3900、3941、3942、3941頁。
? 鈴木陽一《〈白蛇傳〉の解讀—都市と小說》,《神奈川大學人文學研究所所報》,1990年。
? 董谷《碧里雜存》卷下,中華書局1985年版。
? “在本書之前,至少已有一種通俗小說行世。……這里所說的這部《許真君斬蛟記》,今已不傳。”《古本小說集成》第一輯第118冊所收《鐵樹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2頁。
? 岡田武彥《王陽明大傳(知行合一的心學智慧)》(楊田譯)上卷,重慶出版社2015年版,第26-28頁。
?? 鈴木陽一《〈白蛇傳〉の解讀補遺(一)》,《神奈川大學人文研究》,NO190,2016年,第103-104、10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