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往北吹

⊙ 文 / 劉 康

采菱

父親，帶著我兒子

在河塘里采菱角

河水清澈，兒子不時地

掬起水花，向他的爺爺灑去

父親不躲不閃，用篙子

把木盆撐得原地打轉

祖孫倆的笑聲，隨著水紋

向兩岸漾開

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個傍晚

祖父從田間歸來，泥巴

沾滿了他的褲腿

看到我的時候，他咧嘴

朝我笑了笑，一頭

栽倒在了門前的草垛上

那時，他還那么年輕

安娜

傍晚的時候

她蜷縮在檐角，用雙手

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影子

看著它，一點點跟著落日

滑下海平面

夜晚的風浪像一頭猛獸

它吞噬過一個深夜出海的男人

也咽下了一個女人的幸福

還好有月亮

它的白，讓一個孤獨的女人

做了自己的新娘

大河

兒子坐在我肩頭

我倆靜靜地，望著眼前

這片雪白的河

我告訴他，我的爺爺

名字就叫“大河”

每年的這個時候

我都會在河邊給他燒紙

告訴他，一些人間的事

現在

我帶著他兩歲大的重孫

蹲在河邊

怎么也開不了口

他那老妻

八十五歲的王吉娣

在去年冬天，走了

風往北吹

風往北吹

我沒有回頭。落日

提著黃河，踉踉蹌蹌

跟在我身后。

這個不稱職的酒徒

臉比我的心，還要紅

我從南方一路北上

遭遇了兩場大雨，一場雪

該洗的，都已洗凈

出了華北平原

就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那里有我想見的人

在浩浩蕩蕩的秋風里

她已等候我多時

時光之心

兒子坐在臥室的一角

拼搭著積木。很長時間了

我都沒有看到他這么安靜過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過縫隙

我看到

他的小臉上并沒有笑容

事實上，整個下午

我也沒有翻動過一頁書

這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午后

我和三歲的兒子，守在

屬于各自的角落。時光

在靜靜流淌，而他

一無所知

越冬

它在枝頭逗留了很久

才向對岸飛去

劃過水面的時候

我看清了它的倒影

一只落單的灰雀

與一個異地覓食的人

有著太多的相似

瑟縮、卑怯，和無法回頭的過去

冷風，從四面吹來

我下意識挺了挺脊背

比起北方，南方的冬天

冷得更讓人絕望

晚風

晚風從四面吹來

我在車站

守著剛剛睡熟的妻兒

今晚，我們就要離開

這座驕傲的城市了

要像候鳥一樣，遷徙到

能夠覓食的地方

曾經

也有過許多個這樣的夜晚

我站在鄉間的小路

踮著腳，等我的媽媽

從田間歸來

現在，除了擁抱

我卻什么也給不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