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邱振剛
掌聲漸漸歇了,那個姓丁的公共汽車司機清清嗓子,開始講他是怎么協助警方,抓住了通緝犯的事兒。他早算過時間,離他坐到臺上去,講他的事兒,還有一個小時。這十來天,他已經把省里的十五個地級市跑遍了,他頗有些慶幸,省城是最后一站,要是第一站就在省城講,他不知道得緊張成什么樣。如今,他有了經驗,只消緊盯著主席臺沿上擺著的那一排花盆,一眼都不往觀眾席上看,看不到觀眾們各式的眼神,心里就會很踏實,圓圓滿滿地念完他的稿子。
他們這個團的發言次序,是按姓氏筆畫排的,他因為姓穆,筆畫多,就排在了這個五人報告團里的最后一個。領隊說了,今天講完,明天一早大伙兒就可以回家了。這陣子全省各處做報告,一直吃酒店里的自助餐,開始時還覺得新鮮,后來發現無論哪個市,哪個酒店,都是這幾十樣熱菜涼菜,他早就吃得夠夠的。老婆做的臘肉蒸冬瓜,炒苕尖,想想嘴里便是一陣發潮。
這就是香煙的好處,嘴饞了,缺覺了,氣不順了,它統統能解決。他摸了摸西服上衣的左右兩個內兜,一個里面是稿子,一個是半盒煙。這時,臺上的丁司機講到了他發現車上有個人,大夏天的也戴著帽子,還一直低頭背著人,就假裝車壞了,停下車,走到車尾看清了那人的相貌。觀眾席里一片安靜,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他一看是時候了,就一貓腰,踮著腳下了主席臺,快步從最近的門走了出去。
吸煙這件事,上課時他也是這樣,上午還好,到了下午,頭一節四十五分鐘的課上完,他趁著孩子們休息,總得抽根煙。那時,他出了教室,在旗桿下的水泥臺子上坐了,燃上一支煙,一邊望著對面成片成片望不到頭的山,還要把下面一堂課的內容在腦袋里過一遍。等抽到煙蒂了,他這才伸腳踩滅了煙,慢慢踱回教室。教室的門上貼著張課程表,教數學、語文、音樂的,是他,教美術、英語、體育的,還是他。
乍一聽,英語是那些山里的學生娃娃最用不著的課了,再說,這兩年也有了政策,英語不再是必須要上的課。但他知道,自己的英語發音,是當初上大學時,從外教那里學來的,是很標準的美式發音,學生們只要跟著自己學好了,等日后到了縣中,就不會被發音沒那么標準的老師帶偏了。
他從前到縣中上過觀摩課,各科都上過。他知道,自己語文和英語都比縣中的老師講得好,反倒是數學,雖然是自己的本行,但因為沒那么齊全的新式教具,課上得不夠生動。
出了這間多功能廳,他沿著走廊遠遠一望,就望見了大堂,他腳底下就漸漸快了,臉上不由得漾起了笑。這一陣子,因為在省里到處走,住慣了酒店,他有了經驗,知道這樣的酒店,一定會在大堂里有塊吸煙區。
穿過走廊到了吸煙區,他安心坐下,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香煙,深深吸了一口,這才透過煙霧,朝周圍打量著。這個吸煙區不小,有三四張沙發,有單人的,也有三人的,已經零零散散坐著幾個男人,每個人都在仰著臉吞云吐霧。他又吸了一口,接著把煙盒擺著茶幾上。吸煙的人嘛,總免不了瞄一瞄別人的煙。對于自己的煙,他是有自信的。他不用還房貸車貸,花錢的地方少,再說這幾年工資也漲得不低了,學生們呢,他們家里也靠著開農家樂、買賣山貨,收入多了,不用他幫著墊書本費,他這才有錢買些好些的煙了。
面前的煙霧越來越濃,他的,旁人的,混在了一起。他扭頭看著窗戶外面的馬路上,已經過了九點,省城的早高峰還沒過去,公共汽車,私家車,送外賣的摩托車、電動車擠滿了路面,一道道黑灰色的尾氣攪和在一起,人行道上的行人,都在捂著鼻子快步走著。他又開始想念山上藍汪汪的天了。
他把客人一直送到酒店門口,看他們上了出租車,卻不愿馬上就回到房間里。那所大學給他訂住的是套間,還是那種三間的,最外間是會客室,有真皮沙發、高級茶具,墻上掛著五十英寸的電視,中間那間呢,算是書房,給預備著最新款的電腦,臥室在最里面,床大得像籃球場,地毯足有一寸多厚。這樣的房間,住起來已經夠舒服了,可他因為講座臨時取消了,盡管講課費一分錢不少,但心里仍然很不痛快。最近這幾年,他每逢暑假就會回國,美國大學的暑假又足足有三個月,國內的省會,他早就已經都跑遍了,重要的地級市也去得差不多了。這次呢,這所大學想請他來做次講座,本來他都答應了別處,想到這是家鄉的學校,也就答應了。可這大學呢,兩天前有個副校長被查出有經濟問題,校內一切非教學的活動都被暫停,他的講座也就沒法再開了。剛才,就是校辦主任帶著會計來給他送講課費。畢竟,他是國際知名學者,受過不少領導接見,學校方面不敢怠慢。當然,講座取消的原因,人家是不會給他這個外人說的,只是籠統地編了個說辭。
他回到大堂,抬起手腕看看表,琢磨著這突然多出來的半天空閑怎么打發。他瞥見有服務員正給吸煙區的報刊架上換了一批新刊,就信步走過去,坐下,拈起了一份雜志。
陳黎?
他剛打開雜志封面,對面傳來一個聲音。他沒想到這里有人認得他,抬頭一看,只見對面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指間夾著支煙,正朝自己笑著。這人西裝的墊肩早撐離了肩膀,領帶也打得有些歪斜古怪,一個干瘦黝黑的笑臉正對著自己。
但這和氣的笑,瘦窄的臉,他卻是熟悉的。
你是,穆秉堂?陳黎說。
穆秉堂點點頭,拿起煙盒,拈出根煙遞給他,說道,剛才你一出電梯,我就認出你來了。知道你忙,正猶豫要不要過去和你打個招呼,你就過來了。
他們是縣中同學,從高一到高三,整整三年的同窗。高考那年,陳黎考進了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穆秉堂卻只上了本市的師專,學的是數學教育。兩年后畢了業,穆秉堂卻沒去當老師,而是頂替突發腦溢血死在一大摞賬本上的父親,進了縣供銷社當會計。九十年代初的那些年月里,人人都想當大款,個個都在開公司,滿大街都是拎著公文包的人在公共汽車上擠上擠下,看大門的大爺都知道螺紋鋼多少錢一噸。他心思也不在公事上了,和一個同事合伙做起了生意。沒多久,他就闖了禍,從外地買來的一批化肥賣給本地農民后,被農民舉報是假冒偽劣。他被從供銷社開除了。他也沒當回事兒,還覺得自己終于自由了,當天就買了臥鋪票去了深圳。在深圳,他前后待了五年,曾經和很多人一樣賺到過錢,可很快又失去了,還被債主雇人打斷了肋骨。消息傳回老家,母親急得住進醫院,他只得回來照料母親,就是這個時候,他從老同學那里聽說,陳黎有了大出息,大學畢業后考進社科院讀經濟學研究生,去年畢業了,又公費去了美國念博士。
母親病得不輕,在進手術室前扯著他的手,求他別去旁處折騰了,好好在縣城找個事兒。那時,他在深圳還欠著別人一萬多塊錢,反正也不敢回去,就答應了母親。當時,縣城的邊邊上有一所小學招老師,雖然是民辦的,但他沒別處可去,只得去應聘了。當了幾年孩子王,才把當初的欠債還完,這時候,學校里竟有了轉為公辦的指標,要求是先進。先進不是那么好得的,要有工作表現。他想到了一招,就是去那些家境差、住得偏遠的孩子家里家訪。正好他班上有個孩子,住在離縣城三十里的山里。越遠越好,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心里還挺高興,就找了個周六去了。他先坐著長途車到了山下,接著又等了三個小時,才等到回山的老鄉,坐著他們的三輪車進了山。
他沒能實現當天返校的計劃,到了周日深夜才回來。他把自己在宿舍里關了兩天,該上的課也都請了假。兩天后,校長正要去找他,他走進了校長的辦公室,說要辭職,進山當老師。那校長當時就蒙了,停了半晌才嘆口氣,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二十二年過去了。那學校,由一間土坯房變成了三大間磚房,有了正兒八經的操場,水、電,也早通了,但教師還是只有他一個。這么多年,學生最少時有三個,最多時是十一個。這些年里,這所學校所有的課,都是他一個人教的。
陳黎問,你來省城,是出差?
他嗯了一聲,把這個先進事跡報告團的事兒簡單說了說,又問,你一直在美國?
陳黎點點頭。
他說,我一直在山里當老師,你們都奇怪我怎么會去山里當老師,又怎么會一待就是這么多年吧?
陳黎說,你去山里,是我去美國第二年,后來,有別的同學去美國,我們的確說起過你,都挺納悶兒。我還記得你剛師專畢業時,去的單位挺不錯的。
他說,不光你們沒想到,我自己都沒想到。其實,當初剛上山,就是覺得那些孩子沒法上學,太可憐了,我也沒想到會在山里待上二十多年。
他還記得當年上山家訪時,那學生家的門上卻掛著鎖,他不甘心白跑一趟,在門口坐下等。可他等了兩個多鐘頭,抽掉了一整包煙,仍然沒人回家。他怏怏的,正要下山趕最后一班車,山路遠處出現一支手電筒的亮光,一個五十出頭的矮瘦漢子牽著他那學生過來了。他有些納悶兒,這漢子從年紀上看,在學生的父輩和爺輩之間,相貌卻毫不相似。原來,他是本村的支書,算起來也是學生的表叔。他說,學生的父母都去了外地打工,平時衣食都托付給自己照料。支書見他是老師,馬上一陣長吁短嘆地訴苦,說這村子里,一共六個該上學的娃子,可只有這個田寶,年紀大到能自己去縣城上學,旁的娃子,就只能在山里混日子。山里本來也有個學校,可連來幾位老師都沒留下,最長的待了仨月,最短的一個,站在教室外撇撇嘴,直接就下山了,學校也就這么荒廢了。他這晚在支書家睡了,第二天就去另外那幾個娃子家里看了看。等看到第三家,還沒去看那學校,他就知道,自己下半輩子,指定就交付給這里了。
他說,剛上山頭十年左右的時間,山里的確艱苦。說是有個學校,實際上就一間漏風透雨的土坯房教室和一間兼做廚房的宿舍。就連黑板,都是他從山下修路的工地上,找工人要來廢瀝青在墻上刷的。
陳黎揚臉看著他,說,我上網查過,關于你的新聞真多,有的新聞里說,你有不少學生,各種費用都是你給交的。
他嘿嘿笑了,說,啥各種費用啊,無非書本錢而已,那也沒多少錢,反正在山里過日子,自己的工資,想花也花不出去,就給學生買課本,買書包了。他說,自己其實一點兒不虧,學校沒院墻,教室墻根下就是菜地,各種蔬菜都有,他想吃什么隨便摘,老鄉也不肯和他算錢。至于工資,村會計每回都是到了日子就把那一沓薄薄的紙票子給他送來。他基本上左手進,右手就又還給了會計,因為村會計三天兩頭地要下山進城,他要托村會計給學校帶粉筆、練習簿之類。后來,山里的條件慢慢好了,家家戶戶都開了農家樂,一到假期,每家住滿了城里來的客人,也就能供得起自己家孩子讀書了。從那時起,他的工資也就慢慢攢下了。他也靠著學生家長幫忙,在自己宿舍旁邊建了幾間房子,開了農家樂,到了節假日,就陪著天南地北來的客人往山溝里鉆。
他就是因為這個機緣,才出了名。
當時有個客人,離開后沒幾天就帶著一個助手回來了,兩人一人一部攝像機,硬是跟著他,拍了他兩個月。拍出來的那個片子,后來在國際上得了紀錄片獎。他看片子時簡直慚愧得要死,恨不得把頭往旗桿上撞,片子里面把他開農家樂、帶著學生在操場上晾曬山里紅和葛藤干的事兒都拍了進去。他這一出名,很快,記者從全國各地都來了,都要采訪他。他越發慚愧了,他知道,這片山的更深處,還有兩個比這里條件更差的學校,那兩個老師,在山里的時間比他更長。他囁嚅著,把這事兒給記者們說了。他本以為,記者會馬上扔下他,去采訪那些老師,想不到,記者還是圍著他團團轉。再往后,他得了各種各樣的獎,評上了各種級別的先進,還參加了如今這個報告團。前不久,縣教委派人上了山,遞給他一沓材料讓他填。填完表,他就成了公辦教師,終于,在二十八年后,他重新成了公家人。
縣里還給他補發了工資,竟有八萬多塊錢。
他說,省城還有好幾個同學,田海勇,馬婷,朱曉榮,宋爽,都在。
陳黎知道他的意思,搖搖頭說,我下午三點就要飛到香港,否則,可以和他們見個面。
他指了指茶幾上的手機,說,上山之后,這些年我一個同學沒見過,但同學們的情況,我倒是基本都知道。陳黎笑了,說,微信里有咱們班的同學群?
他點點頭,說,我拉你進來?說罷他拿起手機,看陳黎臉上有些猶豫,就停了手,把手機放回茶幾上。
陳黎知道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就說,自己本來也在大學同學的群和研究生同學的群里,后來都退出來了。因為老有人讓他幫忙寫申請留學要用到的經濟擔保信,還有找工作的推薦信。在美國,這些信雖然沒直接的法律效力,但是,美國是個信用社會,如果被推薦人和推薦信里的情況不相符,自己是要受影響的。等到真正想推薦自己看好的年輕人時,對方就會懷疑。
他點點頭表示理解,又說,我也有個兒子,不過學習不行,湊合著讀完了初中,無論如何不肯再上高中了,現在正在外省一個技校學汽修,看來是沒機會請你寫擔保信了。
陳黎說,你結婚的事兒,到美國去的同學,倒是沒怎么提起過。你的是兒子?我的也是。
他說,這孩子不是我親生的,是孩子他媽帶來的。
當初,他每逢周末就下山回縣城看望母親,在山下等長途車時,常在路邊一個面鋪子里吃碗面。那面鋪子,是個單身母親帶著一個小男孩操持著,他不趕時間的話,就幫著干點攤煤餅、收拾爐灰的事兒。后來,他母親去世了,他周末懶得回城,就都在山上過了。有個周六下午,他去一個學生家里幫著修房頂,天黑透了才回到住處,發現四下里都收拾得干凈整齊,灶臺上還擺著冷透了的飯菜。他還以為鬧了鬼,后來聽山里人說,見到過山下那個開面鋪子的女人去了他那里,里外忙了一整天。那人還沒說完,他就偷偷樂了,到了下個周末,他帶著一口袋山貨下了山,兩個月后,就和那女人領了證。
他說,前段時間微信群里好像有哪個同學說過,你兒子挺有出息。
陳黎說,凱文——我兒子叫凱文——去年拿了牛津大學的一個獎學金,去那里讀書了。這個獎學金項目還可以,每年全世界才有十來個人入選。
他說,你兒子去那么遠的地方,夫人放心嗎?
陳黎淡淡一笑,說,夫人嘛,早就分居了,只是贍養費一直談不攏,誰又都不舍得花錢雇律師打官司,也就一直這么樣過。
他覺得有些尷尬,后悔問這個問題。陳黎也想換個話題,就說,你知道秦老師現在在哪里嗎?
陳黎說的,是他們當時的語文老師。他想了想,說,當初咱們那一屆剛畢業,秦老師不就從學校調到縣委了嗎?我好像聽說過,他也來了省城。
陳黎說,秦老師到了縣委后,開始是寫材料,后來就變成縣委書記的秘書,縣委書記官當得越來越大,一路升到省里,秦老師也一直跟著,拖家帶口搬進了省城,這些年一直在機關里待著。三年前,秦老師也退休了,去了美國投奔兒子。
他問,秦老師也去了美國?你們住得遠嗎?
陳黎說,遠得很。秦老師的兒子在硅谷的電腦公司里搞研發,一家人都住在灣區,自己任教的那所大學呢,在新英格蘭。陳黎看他的神情似懂非懂,趕緊說,這兩個地方,一個在美國東海岸,一個在西海岸,在中國就跟從上海去新疆那么遠。秦老師的兒子是極限運動愛好者,秦老師在美國適應得很快,也喜歡上了攀巖、狩獵什么的。
說到這里,陳黎拿出手機,劃拉了一陣子后找出張照片給他看。只見照片上有兩人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流得很急,遠處是一大片雪山。兩人都穿著橙紅色的登山服,都被墨鏡擋住了半張臉,臉上也都被曬得黑黝黝的。照片上最醒目的,是兩人每人提著一條碩大的魚。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出個眉目來,笑著說,你和秦老師的衣服一樣。
陳黎說,所有的顏色里,橙紅色是最醒目的。凡是玩兒戶外的,都穿這顏色,為的是萬一失蹤迷路,便于救援者發現。
這兩條魚,真大。他說。
一個四十磅,一個三十七磅。懷俄明州是全美鮭魚垂釣的圣地,這種分量,在那兒算是普通的了。
懷俄明州?這個地名,對他是完全陌生的。
陳黎又笑了,說,懷俄明州,是美國人口最少的州,地廣人稀得很。黃石公園,你知道吧,中國人去美國旅游必去的景點,就在這個州。他說,前幾年有一次年度體檢時,他查出患有重度脂肪肝、神經衰弱、頸椎關節炎等一大堆毛病,醫生看了體檢報告,說他不用吃任何藥物,換個生活方式,別整天坐在電腦前寫論文就行。正好他也有這個心思,就找了個地產經紀人在懷俄明租了一塊地皮,蓋了間木屋。那個地方,沒自來水,沒電,沒公路,更沒網絡,就靠一部衛星電話和外界聯系。當初自己就帶了一根釣魚竿,一小袋鹽,一箱子野外壓縮干糧,開著自己那架小飛機就進山了。那地方最熱鬧的時候是半夜,因為到處是狼叫。白天反而什么聲音都沒有,方圓幾十里都沒個人影。
他說,在那里住的第一天早上,我推開房門后往外一看,哎喲媽呀,嚇了一跳,外面到處是狼糞、熊糞。我在那里住了一個月,每天就干兩件事,白天釣魚,晚上睡覺。回到城里后再檢查身體,體重竟然增加了,尤其是體脂率,比進山前還高了一大截,醫生臉色難看得要死。后來我才明白,是因為河里的冷水魚脂肪含量極高,哈哈哈。
你都有飛機了,多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說,語氣里滿是羨慕。
陳黎在煙灰缸里按熄了煙蒂,又擺手拒絕了他遞來的另一支煙,說,只不過一架單引擎小飛機而已,只能裝兩個人,行李艙比汽車后備廂還小,是很普通的交通工具,在美國就連工薪族也買得起。倒是因為考飛行執照必須上夠足夠的課時,耽誤了不少時間。
他琢磨著陳黎剛才的話,心里有些納悶兒,美國還有那么偏僻的地方?他想了想,從手機找出張照片,拿給陳黎看。陳黎盯著屏幕上那一片被云海包圍繚繞的峰巒,眼睛也亮了,贊嘆說,風景真美,拍得也好,不亞于專業水平。我在老家也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真不知道還有這么漂亮的地方。
你真有眼力,這就是專業人士拍的。他說。去年有個電影攝制組派了個副導演來山里取景,那副導演吃住都和他在一起,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背著相機出去拍晨霧。后來,副導演下山前告訴他,已經把照片發給了導演,導演很滿意,過段時間整個劇組就會上山來拍電影。他等了半年,也沒等到人,最后,副導演給他來了郵件,說有個鄰省的森林公園出了贊助,電影就在那里拍了。
他說,你在美國,算中產階級了吧。
陳黎點點頭,算吧,但比秦老師的兒子差遠了。
他有點不明白,說,他不也是給老板打工嗎,難道比大學教授還有錢?
陳黎說,秦老師兒子有那個公司的原始股,現在市值上千萬美金呢。按說他都實現財務自由了,手里股份換成錢的話,幾輩子都花不完,可如今還在設計芯片,完全是出于興趣。他去年賣了點股權,在佛羅里達和法國戛納都買了海邊別墅,就是給秦老師養老用的。
他說,秦老師真有福。陳黎沉默了幾秒,又接著說,過幾年,自己可能要搬去香港長住。
你要從美國去香港?他問。
陳黎說,不是移民,光是去擔任教職。我下午去香港,就是和對方談具體待遇的。這幾年,從美國去香港教書的,挺多。香港的大學,給教授的薪水比美國還高。在美國,哪種水平的教授能拿多少薪水,基本上都是明碼標價的。香港給這些從英美國家來的教授,薪水會比原來高很多。更關鍵的是,香港和大陸的聯系也更緊密。中國大陸是現在全世界機會最多的地方,尤其是這幾年,大陸有不少大型國企,還有一些民企都在積極并購海外企業,這種時候就格外需要我們這樣有海外背景的經濟學家提供意見。
機會,這樣的詞兒,前幾年還能讓他心里動一動,如今,他早沒了這心思。現在,他最大的心思,就是把大山深處那兩個學校“并購”過來。要不然,那兩個學校的老師年紀都大了,學生隨時可能失學。那個近點的學校還好辦,可那個遠一些的,因為和自己的學校分屬不同的地級市,事情還不好辦。
其實,他不光操心哪個學校辦不下去,要是有學生自己不想上學了,他也是惦記著的。每年剛過完春節,從初五開始,他就在山下長途汽車站轉悠,看有沒有他的學生坐長途車去外地打工。有一次,有個學生鐵了心不再讀書了,索性從另一條更遠的山路下山,繞道進了縣城。他得了消息,跑去縣城的火車站找人。他萬萬沒想到,在候車室里找到的,竟然是他最看好的學生,其實,這學生兩年前就從他手底下畢了業,如今縣中上到了初三,憑他的成績,半年后考上縣中的高中部,肯定沒問題的。當時,那學生正蹲在候車室暖氣片跟前吃桶面,一看見他,吧嗒一聲,桶面連湯帶水都摔在地上。他看著那學生,責備的話,勸告的話,都噎在嗓子那兒,還沒說話,就哭了起來。那學生就和他一塊兒哭,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那堆面里。后來,那學生還是走了,過了幾年,這學生給他發郵件說了在外地上了自考,就快要拿到專科文憑了,他這才覺得心里安生了很多。
陳黎看他有點走神,輕聲說,等你做完報告,咱們一起吃個午飯?酒店頂樓就是個旋轉式自助餐廳,我住的是套房,能拿房卡帶個人進去吃飯。
他回過神,搖搖頭,說中午會有省教育廳的人請我吃飯,我本來最怕和不熟悉的人吃飯,可他們說我是這個報告團里唯一一個教育口的人,再說我也想趁著這個機會問問,能不能讓旁邊那兩個學校的學生,來我這個學校上學。
陳黎聽他把山里另外那兩個學校的事兒說了,琢磨了一會兒說,你們不是不在一個市嗎,這恐怕不容易。
他說,是啊,按照現在的政策,學生的學籍是跟著戶籍走的,不鼓勵他們離開戶籍所在地去上學,即使最后能有個上學的地方,到了升學時也不好辦。
陳黎說,你現在這么有名,你的話,對那些管教育的人應該管些用。要是我的話,就聘你當那個學校的校長,公章也交給你,這樣一來,那幾個孩子,雖然實際上在你這里上學,學籍還在原來的學校,真正的問題不就解決了?
他越聽,眼瞪得越圓了,說,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沒想到!你對國內的事兒,還真熟悉。
陳黎見他激動得臉上泛紅,也有些得意,說,我常關注國內的情況,再說,也常聽秦老師說國內的事兒。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屏幕上的鬧鐘圖案,說,哎呀,該我去講了。陳黎拿出張名片,塞進他西裝上衣口袋,說,多聯系啊,說不定我哪天還要去你那里住幾天呢。
有空回去看看吧,縣城和鄉下,變化都挺大的,咱們學校,變化最大,以前就一個樓,現在一大片!他說著,揮了揮手,快步沿著走廊往多功能廳走去。
陳黎望著他的背影,見他腦后的頭發已經相當稀疏,想起這些年,有過幾個當初的同學去美國出差時和他見面,每次都聊起穆秉堂,對于他在山里一待就是這么多年,都說沒想到。他自己當時也說過,“老穆說不定早后悔了”。這幾個同學,都發展得不錯,否則也不會有去美國的機會。但是,他們都有后悔的事兒,比如當初應該跟那個而不是這個領導之類。現在,陳黎知道了,和他們不一樣,穆秉堂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哪一步后悔過。想到這里,他心里有些嘲笑自己那時的多慮了。
穆秉堂在走廊盡頭消失了,他把心思轉回到自己身上,打算回到房間收拾好行李,簡單吃個午飯,就去機場,搭乘那班飛往香港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