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文婧
我是一只波斯貓。
我生來就住在寵物店里,仿佛一生的命運從我出生那一刻起就可以一眼望到盡頭。直到有一天,一個小姑娘進店把我選走,我的故事才真正開始。
我應該是幸運的,因為這個小女孩對我真的很好。她把我接回家,先溫溫柔柔的給我洗了個熱水澡,之后又忙著把我的小窩搭好,給我的小盆里擺上貓糧。我報答似的舔了舔她的手心。
從寵物店被接回來的那天起,我就隱約知道,我的快樂,我的悲傷,甚至是我的命運,以后都會由她來接管。以后我不再是一個生活在玻璃房子里供萬人觀賞的寵物,而是她細心對待的家人。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有一天我會離開這個家,以那樣一種特殊的方式。很久很久以后,我也想過如果當初我就知道結果,我會不會后悔。但在這些粉紅色幾乎到處充斥著幸福泡泡的日子里,我寧愿無憂無慮生活下去。
很多年以后,我近乎嗚咽地看著路邊被主人牢牢抱在懷里的小貓,它們香香軟軟的睡著,就好像當年的我一樣,簡單快樂,不知道未來的路還要走多長。曾經的我也傷心過,失落過,可是暴雨淋濕了我的寂寞,黑暗吞噬了我的希望。
我就像一個籠中的困獸,在夜晚時等待思念涌上心頭,記憶沉默太久漸漸變得溫柔。
那是一個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午后。陽光撒在單元門前的臺階上,熠熠生輝。我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等著她回家。那天的我,打盹剛醒,完全沒有意識到山雨欲來的緊張,總共只有幾分鐘,卻讓之后的我們相隔那么遠。
就是那么一瞬間的事,仿佛什么都改變了。我只記得從地底響起一陣巨大的轟鳴,震得我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識。等我再次醒來時,周圍一片盡是廢墟,到處是震碎的零落瓦片,那一刻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抬腳要邁向何方。我憂慮的看著眼前坍塌的樓房,還有遠處穿著橘黃色衣服的人們,他們在一堆破磚爛瓦中拼命拽著一只裸露在外的胳膊。
我突然就想起了她。
她的書包,她的薄荷糖,她今天出門認真系好的紅領巾。
還有她今天摸著我頭時,笑靨如花。
我突然很慶幸她沒有回來。至少我還可以為她擔心,而不是望著殘破的建筑,心如死灰。
從白天等到夜晚,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我站在原地等了九天之后,大抵也知道她可能不會回來了。但我沒辦法走開。我曾經試過,無奈走到路口又折返。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也許她沒來得及逃出去,被壓在沉重的鋼筋水泥下面,也在暗暗期盼,我們有一天還可以重逢呢?
我曾經悄悄跑到她們學??催^。大地震后的學校,也早已破敗不堪。但是人們早就放棄了清掃和重建,只把這里當做一個紀念的遺址。這片大地上不知道還埋著多少學生和老師心存不甘的遺體,埋葬了多少友情和愛情。這是一段大家都想要銘記的歷史,可我卻想遺忘了。
此時距離那天的中午,已經過去了十年。十年光陰,也許可以撫慰一切疼痛,磨平尚帶有稚氣的棱角,但是不能將傷痛一筆勾銷。高樓一幢幢建起,城市逐漸恢復繁華。我經歷了十年的歲月洗禮,也已經老朽不堪。而我站在樓門前等的那個姑娘,一直都沒有來過。
說不想去找她,那是假的。但我并不想走進廢墟,一個一個扒拉過臉看清楚了才死心。只要沒有親眼看見過她死,那她在我心里就仍然活著。事情過去了那么久,生者還需要堅強的把日子過下去。
我是真的老了,想了些事情就累了。力氣用盡,我躺在大樹蔭底下,無聊地搖著尾巴。遠處傳來叮鈴作響的鈴鐺聲,我的大腦變得有些沉重,只能瞇縫眼睛向有聲處看去。有一個系著紅領巾,笑靨如花的小姑娘牽著母親的手歡快地走過來。
那一瞬間,這個小女孩真的很像十年前她的樣子。
身體內的力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盡,我疲憊地閉上眼睛。在失去意識之前,我隱約聽見了那個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媽媽,你看,這只貓睡著了還帶著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