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平陽
驚濤的《花與舌頭》寄到我手上時,我的孩子正讀小學二年級。孩子是個野孩子,動不動就以我為敵、讓我難堪。別人家的孩子總是抱著父母扔過去的童話和寓言讀得云里霧里,他不吃這一套,雙目盯著我:“你不是作家嗎?”拍著手上的洗臉毛巾,“請你給我講一個毛巾的故事。”如果他正在往墻壁上貼著什么,他則要我給他講墻壁的故事。如果他正在洗腳,他自然要我立即編一個洗腳盆的故事,水的故事,或者腳趾甲的故事。總之,他不要任何現成的故事,即使是安徒生就坐在他面前,他也要安徒生新編一個。這父子間單向的惡作劇令我苦不堪言,卻又沒找到逃避的法子,幾年下來,高處講過天空的故事,中間講過飛機的故事,低處講過地板縫隙里回形針的故事,全都是不著邊際的、牽強附會的瞎編。假如當時將它們記錄下來,洋洋大觀啊,一本野孩子聽過的童話寓言集。
翻開《花與舌頭》,我一聲長嘯,繼而哈哈大笑。里面的故事白紙黑字,也是現成的,但我敏銳地意識到,我那野孩子就喜歡這種沒有“管束”的故事,他一定不會排斥,而且《花與舌頭》也一定會在我詞窮理盡時替我上天入地,讓我喘口氣兒。事實也果然如此,盡管明白不了故事后面的意義,這個野孩子很快就被那舌頭上雪崩一樣來臨的一個個故事給鎮住了,幾次對我說,這個講故事的黃驚濤他一定要見一下:“我得當面問問他,那個演死者的人為什么真的被一槍打死了?”
孩子罔顧演員的命運,更無力去猜度演員的異化、荒誕與宿命,可驚濤卻深諳此道,他的《花與舌頭》里,那千奇百怪的人,在光榮鎮、大樹林所制造出來的種種精神奇觀,無一不是他個體生命劇烈裂變后的思想碎片、幽靈影子和狂想的幻覺。一切均存在于他設定的空間與時間里。一切都是他所制造。他野心勃勃同時又小心翼翼。他想呈現所有未被文字所呈現的,他想講述所有未被人們所講述的,他想前往一個無人之所并在那兒喋喋不休。有時候看他,我覺得他住在某面鏡子里,破碎的鏡子里。與他見面和同行,都會發現他渾身綴著玻璃片兒或不為人知的其他類似巫咒的東西,乃至光的影子。他不止一次與我談起他的老家邵陽,一個天空埋在土中而土地又懸掛在天上的地方,他是如此熱情又如此吊詭地復述著細節、局部、匿名之物,仿佛他真有著第二顆心臟和第三只眼睛,也仿佛人們看見的黃驚濤并不是真實的那一個,而他看見的你也是被他一再篡改了的你,他無時不在拒絕世俗的合法性,無時不在實相之外尋找著真相。令人著迷的是,他不關心你轟轟烈烈的樣子,他一直試圖找出你與身邊萬物的神秘關系,只要你一笑,一慌,一嘆,他馬上就會以一種暴力式的想象,將你安置在某個你陌生的場域中,命令你成為具有各種奇異功能或特殊使命的人,當然他也會翻出你生而為人的底牌,揭發出你被窺視、被囚禁、被放逐的命運,你總是會被他一再地改裝、剝開,然后硬塞一個你不認識的你給你。《花與舌頭》中有四十三種人,這四十三種他能想到的人中,你就被他安排在里面,而你休想指認自己是誰,因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像西夏文字之于漢字,你已經被另一個世界改變了,失傳了,但你確實又是某一個。你一邊尋找著自己,一邊忍不住想問:這個家伙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為什么要這么干?
奈保爾《米格爾大街》里的木匠,一直在做著“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東西,那些不知是什么東西的東西令木匠的身份不僅得到落實,而且具有了一種充滿了未知與跨界的生命力。我一度認為黃驚濤也是這樣的一個木匠,無視文學創作中舊有的文體類別,對眼皮子底下眾多的木匠做著相同器物的事實極度反感,所以他原地嘩變,力圖通過對日常生活中的詩性、人性和神性的跨文體書寫,徹底反對身邊的文字陣營并確立自己的寫作斗士形象,在無物之處另建自己的文學小朝廷。這樣的認定,當然是基于對他的文本的認識,所謂在他的文本中將他緝拿歸案。可當我與他同行去商洛山、翻越高黎貢和浪跡河西走廊,與他一次次聚飲于廣州或者昆明,真正地俯身于日常,剔除理應千刀萬剮的寫作者的優越性,讓所有交流的話語歸順于朋友間的坦誠相見,我就不再堅持這樣的認識了,代之的則是另一種認識,一種與其血肉之軀相契合的個體認識。與同齡的很多寫作者不同,驚濤既對現代性寫作了然于胸,又對中國古代經史子集中的典故、野史、筆記有著深入的研究和洞見,而且他在兩者之間找到了分水嶺也找到了將它們融為一體進行重新解讀的方式,迷上了以現代性重讀古老故事時所產生的地震與海嘯。與此同時,正如伊斯梅爾·卡達萊從《圣經》和阿爾巴尼亞民間神話與傳說中得到激活現實題材的奇異之力一樣,驚濤也總是醉心于老家邵陽那個古老村莊的種種異象帶給自己的記憶與啟示,熱衷于通過對異象的復述與獨白,進而完成對實相的變形與升空。在某次旅途中,我曾通宵坐在床邊,目睹一位小個子的朋友驚天動地打著呼嚕的樣子,并在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問他:“你的小身體里干嗎藏著如此巨大的能量,傷佛比別人的身體多安裝了幾臺馬達?”同樣的問題,其實也可以問一下驚濤的。雖然他無意于以拔地而起的方式去建造自己文學的通天塔,可他這種具備精神策源地、綿綿不絕的可以類歸為虛構的寫作,需要何等強大的心力與智慧,那不受管束的文字爆炸得有怎樣的一種看不見的掌控力?
那一年秋的某一天黃昏,我們從高黎貢山下來,投宿于一個名叫蒲漂的村莊旁的林場招待所。坐在一棵巨榕下眺望怒江,黃昏的怒江仿佛源于天堂,那會兒卻又朝著黑夜的方向流動,江面上的夕照,似乎是一群穿著袈裟的僧侶正忙于在太陽落山前趕回寺廟。當時,驚濤已經開始寫作其長篇小說《引體向上》,在生活中他真誠,坦蕩,講義氣,滔滔不絕地贊羨他喜歡的事物和人,同時也喜歡詛咒暗黑與計謀,時刻都顯得熱情洋溢,把每一個相處的細節都視為大事,但一旦進入寫作狀態,他又總是顯得有些囂張,身體和思維充滿張力,處處走神。指著怒江,他就認為那是一條道路,反向而行就可以進入太空。他急于將自己與人煙撇清關系,脫離河山,與相愛的人到太空里去,邊走邊聊,否定一切他想否定的,批判一切必須批判的。他不停地罵著“他媽的”,然后一再強調:“老子就要這么寫!”待怒江徹底隱身于暗夜,高黎貢山也成為了黑夜的一部分,我們才不再聽見他關于小說的構想,一伙人圍著一堆篝火喝酒。他以科幻的方式反科幻,以文學的方式反文學,我們則用大杯大杯的燒酒反對他,用清涼的晚風和星斗佐酒,直到他醉了,峽谷里靜悄悄的。兩年后,他的《引體向上》出版,怒江變成了一條欄桿,他果然從欄桿上開車去了太空。顯而易見的是,這部幻想之作,離奇之作,一如《花與舌頭》,仍然處處存在著他日常生活的一個個現場和他經歷的一個個事件,當他騰空而起,他帶上了自己的精神行囊和世俗經驗,在他享用太空的不俗時,也向太空扔出了一堆堆垃圾。今年五月,我去廣州,他讓我住到了他家附近的一座公寓里,跟著他去上班、接小孩、吃飯,路過的街道和城市建筑綜合體,他都會告訴我,它們在其小說中是以什么形態出現的,意味著什么。我總是一邊走,一邊點頭,對這個語言魔術師和美學空間改建人,似乎我只是一個安靜的聆聽者,只有在兩個人都把酒喝高了時,我才會偶爾打斷他,跟他講一些云南山地上反文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