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的詩

泉子

死是落向水面的雨滴

一個家族緩慢地衰落

是以他的慘死作為一個急遽的拐角或標識的。

他因第二任妻子懷疑他與她的小姐妹有私情

而被她召集來的親戚設下埋伏后致死，

在他們的孩子剛滿三個月時。

他的祖父是這個村莊，

甚至是整個梓桐源近半個世紀來

最負盛名的書法家，

并標識出了一個家族聲望的頂點，

而他在耄耋之年的一些風流韻事，

曾作為這個村莊

以及方圓十幾里的鄉人們

茶余飯后的談資，

那么，這最新的死

與那些曾經而又幾乎已然忘卻的風流

依然構成了一種更為廣闊而隱秘的關聯嗎？

或許，

任何的死都是落向水面的雨滴，

而唯有因果配得上

人世至深處——

那將萬物熔鑄在一起的孤獨。

明月

我不能通過手中的筆記錄下天空中這彎明月，

是因為我的心依然配不上

它此刻的皎潔。

獨釣寒江雪

當柳宗元寫下“獨釣寒江雪”時，

他已然知悉

千古不會比一場大雪，

或是一個獨釣者的午后

更為漫長而恒久。

土貓

一只遭人遺棄后被你領回家的土貓

因嘔吐脫水引發胰腺炎，

四天近五千多元的醫療費用

所引發的辯論，

其深處依然是倫理的困境。

而你終于在這塵世的艱難中

理解了

重逢與別離。

時事是我們的立錐之地

時事是我們的立錐之地，

是我們的故鄉與命運，

但我們又必須時時警惕

來自此時此刻的

那巨大的羈絆與束縛，

那無處

而又無所不在的絕望與孤獨。

在這波瀾不驚的水面上

我見過太多上鉤后，

從水面一躍而出，

在空中不斷掙扎扭動的魚，

我看見過太多的驚恐與絕望，

在這波瀾不驚的水面上，

在這祥和而靜謐的人世。

是一種技藝嗎

是一種技藝嗎？

不，是一顆寂靜的心

終于浮出了大地。

你在這里洗目

你在這里洗目，

你在這里洗耳，

你在這里洗

一顆因一種持續的洗濯

而終于了無掛礙的心。

真實

水面之上與水面之下的山

誰更接近于真實？

就像鏡子

與鏡子深處

重重疊疊的鏡子，

就像一張臉龐

與那無數的，

世世代代的面容。

不是遺忘

不是遺忘，而是不斷地放下

是在熟視無睹中

你終于得以重逢的

一個宏闊而澄澈的宇宙。

青山永無止境地奔流

2007年是因你的到來而得以標識的。

而十年之后與十年之前

分別因你祖母與伯父的離去而得以標識，

并終于勾勒出了

青山永無止境地奔流。

蓬蓽生輝

爸爸，每次你陪我睡，

我就會感到蓬蓽生輝。

入睡前，

點點用一個并不準確的詞語

如此準確無誤地喚起了

我心中的歡喜。

分別

一尾在漁網中掙扎的魚

會比一朵花被摧殘帶給我們更強烈的心悸，

一個人的死

會比一只貓或狗的死帶給我們更強烈的心悸，

我們親人的死會比一個陌生人的死帶給我們更強烈的心悸，

而這些都是因我們心中依然有著太多的分別，

因我們依然以一種親疏來審視

這塵世永無止盡的

生生與滅滅。

生命中最為低落的時辰

生命中最為低落的時辰

是在母親離開不到一個月時。

仿佛一個深不可測的深淵，

我的祈禱同樣通向一次自我的救贖，

“媽媽，請托個夢給我，

告訴我你在那邊是否一切如意？”

第一個夜晚是空白的，

而第二個夜晚

我看見的也僅僅是你一個模糊的側影，

而就在這個最新的清晨，

點點告訴我，

她頭一天晚上夢見了奶奶，

是在傍晚，每天全家一起吃晚飯的時辰，

仿佛又一個平常的往日。

你在家中的走動有著從前的笨拙，

直到你帶點點、秀秀、果果

去參觀你在天上的居所。

那里真是一個天堂！

點點驚嘆著。

而你突然間獲得了一種年輕人的力。

點點說，奶奶一到天上就健步如飛，

她在天堂非常非常幸福。

而我終于從點點的描述中

漸漸地安靜下來，

并從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中，

艱難地爬了出來。

不要和周圍的人去較短長

不要和周圍的人去較短長，

也不要和身邊這棵參天大樹比久暫，

所有的羞恥都源自

你與最初的自己之間

那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一個最初的自己

東方文學藝術對山水的癡迷在于

相對于人，

山水更完好地保存了

那最初的自己。

對整體性的渴望

對整體性的渴望是漢語終于成為漢語的

歷久彌新的秘密，

并贈予了一個民族

那注定的綿長。

傳言

關于她的傳言，

真實或并不真實的，

就像火苗

迅速尋找到風的翅膀。

她嘆息著

一種因年輕與美貌，

因才學與野性不斷帶來的困擾，

以及一種隱隱的驕傲。

而我能告訴她什么？

如果時間或成長并不意味著

一次對年輕與美，

一次對才學及野性的超越，

如果時間并不意味著

一次對隱隱驕傲

那終于的克服。

你是誰

每一分、每一秒、

每一個瞬間中

都孕育著一個嶄新的自己，

那么，你是誰？

在滴答一秒隔開的兩岸，

那個發問的人，

那個筆尖剛剛沾滿濃墨者，

他去往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