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意志如何反映

兩個世紀過去了，一種描述憲法變革連續性的模式也開始浮出水面——此模式與哲學界最近討論的一些問題頗為相像。雖然哲學界的這些討論是關于個人身份的典型問題，但是，這些討論顯然有助于我們理解目前所面臨的問題。

在美國憲法發展的某些時期，曾經出現過若干非常規的憲法改革舉措。在此時期內，調控不同部門之間關系的正常規則遭受了嚴重的扭曲。在對這些正常規則進行了一番非常規的改造之后，美國政府的面貌發生了劇烈變化。然而，如果舊政府已不存在，那么，這個歷經改造而產生的新政府就是“最近承繼者”——雖然這個新政府是以有違正常規則的方式改造而來的。

簡言之，重建的美利堅合眾國與原美利堅合眾國之間有著深刻的制度淵源，且其存在形態也是后者的“最近承繼者”。

除此以外，它的起源也與賦予早期共和國以憲法身份的、二元民主的基本原則保持著高度的一致。因此，盡管重建的美利堅合眾國是經由若干非常規的舉措創新后的結果，難道我們還不認為它與早期共和國之間保持了相當的連續性嗎?

在共和黨人打破了聯邦黨人確立的各種原則、指出最初賦予憲法第5條以確定含義的基本前提有嚴重缺陷的情況下，我們就更應承認重建的美利堅合眾國與前期堅持聯邦黨人諸原則的美利堅合眾國之間存在著連續性。

誠如我們看到的那樣，建國時期憲法確立的體制對兩個涉及美國憲法之身份的核心問題預先假設了答案，這兩個問題是:誰是“我們人民”?哪些部門能夠更好地反映人民深思熟慮后形成的意志?

關于第一個問題，聯邦黨人認為，作為“人民”的美國人，只有在以國家和各州的合意表達其意志時，這種意志才是“人民”的意志;只有聯邦可以提出憲法的修正案;只有各州才擁有憲法修正提案的批準權。

關于第二個問題，開國元勛們只是簡單地改造了英國人的做法:人民可以通過審慎的集會表達其意愿——就像下院開會，或為將“光榮革命”之含義法典化而召開的那個類似國會的偉大會議一樣。雖說總統和法官可以在常態政治時期發揮重要作用，但是，在人民思考基本的憲法問題時，憲法第5條卻將他們排除在這些問題之外。

作為獨立戰爭勝利的產物，這兩個答案在戰爭結束后有著相應的意義，但是，它們卻沒有闖過早期共和國因內戰而瓦解所帶來的劫難。重建時期的共和黨人否認白人控制的南部各州具有正當的權威，其目的在于推翻南部各州之否決憲法第14修正案。

在共和黨人看來，全國性的選舉表明，這一修正案已經獲得了人民授權。兩代人之后，富蘭克林羅斯福進一步攻擊憲法第5條將總統和法官排除在高級法創制之外的做法。只是在羅斯福時代，是大的商業集團而不是南部各州中的白人，試圖運用他們手中的權力控制各州議會，以推翻“人民”已在一系列全國性選舉中表達出來的意志。

開國元勛們將關注的重點，僅僅放在審慎地召集能表達人民心聲的會議上。這種做法在重建時期受到了挑戰;在新政時期則幾乎全被推翻了。羅斯福將總統領導權的運用視為全民投票的做法，標志著對傳統的巨大突破，然而，他的這種做法也是立基于過去幾代人的憲法政治，甚至包括林肯和約翰遜總統為憲法第13修正案而做出的巨大努力。與生活在18世紀的前人不同，現代美國人視總統選舉為他們參與討論和決定祖國前途命運的主要方式。

沒有這種打破常規的創新，我們就很難看清美國人怎樣以民主的方式，將一個由白人組成的松散邦聯改造成了這樣一個國家:所有種族在這個國家中一律平等，而且無論是聯邦還是各州，兩級政府都以確保所有公民更好地生活為其行動的信條。

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認為美國人已經走到了歷史的盡頭。尚有若干危機在未來等著我們。隨著既存憲法合法性的喪失，我們將再次面臨這個根本性的問題:我們應該聽由整個憲法大廈的傾覆，還是應該對既存的憲法結構展開創新性的改造，以使其維持甚至更新人民確實控制著國家這個整體的觀念?

可是，對于這個水晶球般的問題，我不想給予過多的關注。不是因為這一問題空洞沒有實際內容，而是因為這一問題過于簡單，以至于使人們無法想起那些憲法危機場景。不同的危機場景，從不同的側重點揭示了當時的制度模式。與其展望未來做一個預言家，顯然不如以批判的眼光考察現存的體制更有意義。自新政者改造美國政府的基本結構以來，60年已經過去了。那么，羅斯福開創的這些偉大先例又將何去何從?■

摘自《我們人民:憲法的變革》，參見“本刊10月薦書”，題目為編者所加，本刊略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