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紹俊
寫下中庸這兩個字,心里還有一絲猶疑,因為中庸并不是一個高大上的字眼,甚至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以及在相當多的人群中,中庸被視為一個貶義的詞語,認為中庸就是推崇和稀泥、做老好人,就是走中間路線,就是甘當平庸之輩。但是,當我想到人們對中庸的這些誤解之后,更加堅定了我對這部小說的理解,我一定要將“中庸之美”的評價賦予它,而且我相信人們最終都會意識到,這是一種難得的褒獎。
先看看小說講述的是一個什么樣的故事。小說主人公王克笙,從小就跟隨父親學習中醫,十六歲成人的那一年,父親將家族秘密告訴了他。原來王家的祖先姓朱,因為當過大周王朝的醫官,被清兵俘虜后僥幸逃脫,從此改為王姓,在天津開辦名為“酪奴堂”的中醫診所,幾代人隱姓埋名地生活下來。聽完家史的王克笙在心里立下誓言:“不復祖姓,誓不為人”。懷著這一誓言,王克笙跟隨吳先生去關東,后來在一個叫堿灘的不毛之地落下腳,建起了“酪奴堂”,因為王克笙的到來,僅有四戶人家的堿灘逐漸興旺了起來。王克笙將這里改名為“九里”,小說就以九里為背景,講述了一百年來在這里發生的故事。一百年來,中國大地經歷了各種動蕩,社會發生了巨大變化,戰爭頻仍,災難不斷,九里盡管地處偏遠,但各種動蕩仍然會涉及這里。有時候一場突然襲來的災難都會讓類似于九里這樣的小村落被徹底毀滅。然而九里一直頑強地挺過來了,究其原因,可以說,就因為九里的領頭人王克笙以及他的兒子王明鶴一直堅守著“中庸之道”,從而化解了各種險惡。
在討論這部作品的中庸之美時,我想首先應該辨析清楚“中庸”的含義。“中庸”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觀念。《論語》說:“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這就是說,人的道德如果能夠達到中庸,就是最高的道德。中庸源自孔子,后來經過歷代思想家的完善,逐漸形成關于中庸之道的完備理論,中庸之道的主題思想是教育人們自覺地進行自我修養、自我監督、自我教育、自我完善,培養一個人的理想人格,從而達到至善、至仁、至誠、至道、至德、至圣的理想境界。中庸之道的理論基礎是天人合一,天地萬物甚至人、神、鬼三界都在至善、至誠的境界下達到統一。《刀兵過》抓住了這一點,并由此設計了“三圣祠”這一意象。王克笙的先祖在酪奴堂掛了儒家孔子、藥王孫思邈和佛教祖師達摩三位圣人的畫像。為什么要將三位圣人掛在一起供奉?王克笙的父親解釋說:“人無信仰,猶長夜無燈,不能夜行。孔子為儒,儒家講心、性、命,藥王是道,道家講精、氣、神。達摩乃釋,釋家講戒、定、慧,三教雖殊,同歸于善,參透此道,遂成君子。”這是王家追求的信仰,分明體現出天人合一的中庸之道。當王克笙決定離家去關外開設酪奴堂時,他的母親特意臨摹了三圣的畫像交給他,對他說:“三圣衣缽要代代相傳”。王克笙在九里落腳,得到大家的擁戴,他也當仁不讓地擔當起九里鄉紳的職責,并在九里建起一座三圣祠,將三位圣人的畫像恭恭敬敬地掛在祠堂的正面,以三圣的精神感化村民,以三圣的教導來規范村民的行為。從此三圣祠成為了九里的一塊神圣之地。九里有什么大事,幾位主事的戶主一定要來到三圣祠里商量,哪位村民在人生道路上將作出新的選擇時,也要到三圣祠里燒三炷香。三圣祠培育起九里人的信仰意識,也讓九里的人們養成了一種敬畏感。小說沿著時間的順序一路寫來,讓我們看到九里這一偏遠的海邊堿灘,如何從稀落的幾戶人家逐漸發展成一個由三十幾戶人家組成的規模有致的村莊,家家都住上了青磚瓦房。而在九里的變化中始終貫穿著三圣祠的影子。小說寫的是九里村民們的日常生活,但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分明浸染著信仰精神和敬畏感。三圣祠同時也為九里點亮了一盞文明的燈。小說看似漫不經心地寫到一些日常生活的細節,比如寫蒲娘的到來,如何改變了九里婦女們的生活習慣。有時文明的熏陶是潛移默化的,但對于王克笙這樣的懷有自覺的文化信念的人來說,他們懂得文明的重要性,會將傳播文明、以教化去提升地方文明水平作為自己的義務。這正是中庸之道的踐行方式。蒲娘一來到九里,就發現了婦女們的很多習慣是不好的,她為了改變婦女們的習慣,費了很多巧妙的心思。比如改變婦女們抽煙的習慣,她將蘆花曬干泡茶,常常約婦女們來酪奴堂喝茶,還告訴她們喝茶的好處是解毒。慢慢地,婦女們愛上了喝茶,也就把煙戒掉了。更重要還不是改掉不良的生活習慣,而是帶來了人的尊嚴和品德。比如蒲娘編了很多蒲團,讓婦女們習慣于坐蒲團,從而不再席地而坐。她這是要讓婦女們學會如何端莊。她告訴姐妹們:“端莊,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是底色,有這層底色,粉黛是緞上錦,失了這底色,脂粉便成瓦上霜。”老藤饒有興趣地書寫這些細節,是因為他相信:“女人是一個地方的風標,看一個地方是否開化,只要看看當地女人的嗜好就能得出答案。”王克笙應該明白這一道理,他也一直期望九里的風化有所改良,但他不急于求成,而是等蒲娘來了以后才可以進行。這也正是中庸之道的處事方式。三圣祠的存在,更是善的存在。王克笙以及他的兒子王明鶴所堅守的中庸之道,就是引導人們抵達至善的人生之道。王克笙對三圣祠是這樣解釋的:“三教雖不同,卻可歸于一道,即圣人所言之天道,儒家的畏天命,釋家的見真性,道家的道法自然,要得到的都是至臻至善的天道”。所謂至臻至善,就是說不僅僅是做一點小善事,小施舍,而是關乎正義、仁慈以及家國情懷的大善。日本鬼子侵略中國,九里不能幸免,對于九里來說,這是最嚴酷的一次“過刀兵”,雖然王明鶴認為最好的御敵辦法是不戰而退刀兵,有時不得不“含垢讓步”。但面對侵略者,王明鶴更懂得首先必須堅守什么,因此他為村民寫下九里十戒,他寫道:“國破山河在,黎民忠故國,三省負鐵騎,九里焉能免?淫威之下,九里父老雖為塵中埃,泥中沙,卻不能隨波逐流,與倭寇合污,應有蓮之操守,學伯叔而恥周粟”。這就是一種大善。于是我們就看到,王明鶴盡管不能正面對抗日本侵略者的刺刀,但他能夠智慧地周旋,利用一切機會予以反擊。比如霍亂病流行,他表面上答應為黑木提供治病記錄和設立基地,從而保全了九里不被日本鬼子的掃蕩所毀滅。王明鶴也不是簡單地以柔克剛,關鍵時刻他同樣會以暴制暴。比如他為了阻止日本開拓團進駐玉虛觀種植水稻,便專門設計了一次九里人慶賀酪奴堂落成60年的皮影戲堂會,趁機安排野龍和鬼蠟燭殺死了霸占玉虛觀的幾個日本人。
三圣祠,是一種象征物,它雖然簡陋但有一種神圣感。因為三圣祠,王克笙和王明鶴便不敢懈怠自己的職責和義務;也因為三圣祠,九里的村民無論老幼便有了一種道德約束的自覺性。王克笙在設立三圣祠的同時還立了《彰善》《記過》兩簿,用于勸善黜惡。村民們都知道酪奴堂有這兩個簿子,他們都希望自己的言行能進入《彰善》簿而不要進入《記過》簿。九里最初的幾戶人家,雖然有著各自的毛病,但他們后來都知道在與人相處時,如何遮掩自己的毛病,甚至克服自己的毛病。他們非常享受這樣的改變。姚大下巴是這樣來總結的:“用三圣之道凝聚人心,教化村民,日積月累,九里便成了街坊和睦相處、奉信守約的禮儀之鄉”。這正是先哲們提出中庸之道時所期待的理想結果。九里所處的時代已經是傳統思想走向衰敗,新思想的洪流銳不可擋,但即使如此,在九里這樣一個偏遠的地理環境下,只要有一位堅持傳統思想的智者,就能夠發揮出傳統思想的作用力。小說由此證明了,傳統思想并非在新的時代下就應該徹底被拋棄。
小說雖然寫的是偏遠之地的故事,但作者老藤的心里裝的是百年來的時代和歷史。他通過一個偏遠之地的變遷以及一個固守自己精神信仰的普通鄉紳,表達了他對中國近現代歷史的反思。小說采取了年度敘述的方式,從清末的光緒7年寫起,結尾于1981年,這可以說概括了中國的一段特別的歷史時期,在這一段歷史時期內,革命和戰爭持續不斷。老藤找到了一個民間用語來概括這段歷史時期的特點,這個民間用語就是“過刀兵”。刀兵是古代的重要兵種,用來泛指軍隊和戰爭。民間將遭遇到軍隊的騷擾稱為“過刀兵”。九里盡管地處偏遠,在那樣一個戰爭頻仍的年代,同樣也躲避不了過刀兵。過刀兵,經過老藤的轉化,成為一個比喻性的詞語,它比喻在這一特別的歷史時期內人們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都具有革命和戰爭的痕跡,“過刀兵”式的社會思潮成為了這一歷史時段的主流。我們有大量反映這一歷史時段的長篇小說都無一例外地描寫了“過刀兵”的社會思潮所帶來的巨大變化。老藤在寫《刀兵過》時同樣正視這一主流的社會思潮,但不同之處在于,他嘗試著辟出一小塊地方,讓一位堅守信念的人,以中庸之道的方式來治理,于是便有了九里和王克笙及他的兒子王明鶴。九里作為一個文學想象的結果,有點像一個世外桃源,或者說有點像一個烏托邦。但它又不完全是世外桃源或烏托邦,它是作家反思歷史、重新認識傳統文化的思想結晶。雖然作者老藤并沒有以理論性的敘述來表達他的歷史觀,但小說所提供的形象可以讓我們作出以下的解讀:革命和戰爭帶來了中國社會翻天覆地的變化,破壞了一個舊世界,為建設新世界作出了充分的準備。然而,當我們被“過刀兵”的社會思潮所裹挾的時候,不要忘了還有一個九里。九里在提醒人們,傳統文化中的積極有效成分不會輕易地被摧毀,它蟄伏在民間,仍然在發揮著作用。
“過刀兵”思潮是20世紀中國社會發展和變革的思想動力。老藤在肯定歷史進步的前提下,對“過刀兵”思潮也進行了批判性的反省。“過刀兵”思潮強調了對舊世界的破壞,但是,在這一思潮下,不少人往往只追求破壞的痛快,卻未曾對被破壞的對象進行認真的辨析。姚遠這個人物就是這樣一個代表性的人物。姚遠在九里長大,少年時到省城讀書,后來考入了北京大學,北京城鬧學潮時,他成了學生領袖。他在回九里治病時,馬上以其敏銳的革命嗅覺發現了這里的問題,認為“這里的平靜有一種死寂的味道,像一潭多年不變的死水,需要用民主和科學的思想進行一番革命才行。”他要在這里采取革命行動,目標首先是三圣祠,他直接找了王克笙,要求他將三圣祠的塑像都撤掉,在這里辦學堂,向九里子弟傳播新思想、新文化。王克笙問他撤掉的理由。姚遠的回答是“因為三圣祠代表舊傳統。”王克笙繼續追問他對舊傳統知道多少。姚遠倒是很坦率地說他知道并不多,但他堅持認為“舊傳統禁錮人的發展”。王克笙便嘆口氣說:“不懂傳統卻來反傳統,這是不是盲動?”
小說還反思了“過刀兵”思潮的無限漫延所帶來的社會危害。“過刀兵”是一種戰爭狀態下的現象,但是當“過刀兵”思潮無限漫延之后,就會出現一種非戰爭狀態下的“過刀兵”。中國社會自1949年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基本上進入到一個和平時期,但是整個社會似乎還難以從“過刀兵”的思潮中擺脫出來,執政者也習慣性地以“過刀兵”的思維來處理事務,于是就出現了非戰爭狀態的“過刀兵”現象。由戚書記帶隊來九里進行的土改可以說是第一次非戰爭狀態的“過刀兵”。按說土改就是進行土地改革,讓“耕者有其田”,但在戚書記的眼里,土改是一場革命,他說“革命若是失去了對象,就像打仗沒了對手,仗會打得不咸不淡。”所以必須在九里發現革命的敵人,找到斗爭的對象。而最大的一次非戰爭狀態的“過刀兵”,則發生在文革時期,“這是一支由洼里一中串聯紅衛兵組成的隊伍”,這支不帶武器的“過刀兵”其破壞程度甚至超過了帶武器的“過刀兵”,王明鶴就是被這支看上去毫無危險的隊伍徹底擊垮了。紅衛兵一來到九里就砸掉了三圣祠里的三尊塑像。三圣祠歷經近百年的風云,來過不同面目的“刀兵”,他們對三圣祠有過各種非禮的行為。但不管怎么樣,三圣祠還能保存下來,還能在九里發揮著精神引領的作用。但紅衛兵的到來讓這一切都變成了不可能。他們不僅砸掉了三圣祠的塑像,而且要把革命進行到底,便一舉拆毀了三圣祠。三圣祠的被毀無疑對王明鶴構成了致命的打擊,從此他變成了一個癡呆的老人。三圣祠的被毀也是一個時代的標志,它標志著文革對于優秀文化傳統的毀滅性破壞。這種破壞不僅僅體現在當時對物質文化的毀滅,更重要的是在文化傳承和文化習俗上的長遠影響。小說通過喝茶一事專門點出了這種影響的嚴重性。王克笙來到九里,也把喝茶的習慣帶到了九里。但自從紅衛兵來九里造反之后,王明鶴發現九里喝茶的習慣正在淡化,他與栗娜對此有一番討論。喝茶的習俗是王明鶴父母帶來的。當時王明鶴的父親給每家贈送一套茶具并定時送一些茶葉,王明鶴的母親則親手制作蓬蕽茶讓那些買不起茶葉的人家也能喝上茶,栗娜評價說:“這實際上是一場移風易俗運動,很了不起!”王明鶴當然懂得父母為什么要這樣做:“家父希望通過飲茶來引導村民知禮達儀、純化民風確是事實,北地民風彪悍,多與飲食有關,值得欣慰的是,家父的愿望已經實現,九里民風血脈,無非一杯清茶。”接下來他對這一良好習俗為什么逐漸淡化的分析可謂一語中的。他說:“現在九里由初級社、高級社已經變成公社,人人都是組織中人,自有綱紀約束,茶之禮儀便起不到那么大的作用了,最為窘迫的是,酪奴堂也無茶無器可贈,舊茶具如有損毀,缺少新器皿補充,村民自然又瓢飲碗灌了。”
小說不僅對“過刀兵”思潮盛行的時代進行了反思,而且也提出了“過刀兵”時代結束之后應該怎么辦的問題。這個問題就包含在“刀兵過”這個小說標題上。“刀兵過”巧妙地利用了漢語多義性的特點,我們可以對其作兩種理解。“過”既有經過的意思,也有過去了的意思,按“經過”的意思來理解,“刀兵過”指的是有刀兵經過,即“過刀兵”之義。按“過去了”的意思來理解,“刀兵過”則是指刀兵已經過去了,也就是說過刀兵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過刀兵的思維已經被放棄了。從“過刀兵”到“刀兵過”,這是歷史的軌跡,也應該是人民普遍的愿望。小說從一開始就把這一人民的愿望鑲嵌在情節線索里。這就是王克笙父母所囑托的改姓的愿望。當王克笙懷著恢復祖姓的愿望要去關外創辦酪奴堂時,母親鄭重叮囑他,恢復祖姓的事情“不到河清海晏之時,不可草率為之。”所謂“河清海晏之時”其實就是“刀兵過”之時。王克笙在九里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過刀兵”,每次刀兵過去之后,他都要判斷一下,是否迎來了“河清海晏之時”。小說最后終于迎來了“河清海晏之時”,這就是以“1981年”為年度這一章所述的內容。王明鶴在他的生日午宴上,他向大家鄭重宣布,他不叫王明鶴,而是叫朱明鶴。這基本上吻合了歷史的進程。在1978年召開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上,正式提出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戰略思想,從此中國社會就與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時代告別了。這也意味著與“過刀兵”的時代告別了。“過刀兵”時代結束之后應該怎么辦呢?小說有兩個細節給予了回答。一個細節是三圣祠在九里重新修建起來。另一個細節是在九里出海口的槐花島上建起了一座燈塔。三圣祠是中庸之道的象征。而燈塔的寓意更深,無論是社會進程的探索,還是文明的發展,還是人的命運選擇,有了燈塔的照耀,才不至于迷失方向。那么,刀兵過后,我們更需要有燈塔將前進的方向照亮,在這燈塔的光芒中,應該有一道光線是中庸之道發出來的。
老藤的文學風格也體現了中庸之美。這種中庸之美也許主要來自對中國古典文學的傳承。從一定程度上說,中庸之美是中國古典文學之正統、之主流。比興是中庸之美的基本表現方式。儒家在闡釋《詩經》時概括出“風騷頌,賦比興”的美學原則。鄭玄說:“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于媚諛,取善事以勸之。”鄭玄確立了“賦比興”的儒家詩學立場,即“陳今之政教善惡”,同時又區分了賦與比興在表達方式上的不同,比興不采取直言,從而構成了一種“中庸之美”。在后來的詩歌創作中,比興也逐漸成為最主要的表現方式。老藤善于從中國傳統文學中吸取營養,看得出來,他對比興充滿了興趣。在《刀兵過》中,就有很多物件起到了比興的作用。
如兔毫盞。兔毫盞是宋朝建窯最具代表性的瓷器,它在黑色釉中透出均勻細密的筋脈,因其形狀好似兔子身上的毫毛一樣纖細柔長而得名。在小說中,塔溪道姑將一只兔毫盞送給王克笙,并特意強調,這只茶盞是送給他未來的孩子的。王明鶴天生就與這只兔毫盞有緣,他出生后總是不安分,父母十分著急,這時拿出這只兔毫盞,在他面前晃了晃,“奇怪的一幕出現了,他不再哼哼,也不再扭動,兩只眼睛很專注地看著茶盞,露出了憨憨的笑容。”顯然,寫兔毫盞就是為了寫王明鶴。兔毫盞作為一個起興的物件,賦予王明鶴優雅、淳厚的品格。兔毫盞是宋朝最有檔次的茶具。不少詩詞都寫到了兔毫盞,如蘇軾詩“忽驚午盞兔毫斑,打作春甕鵝兒酒。”黃庭堅詩“松風轉蟹眼,乳花明兔毛。”作者描述王明鶴的文化追求時,兔毫盞往往起到了點睛的作用。如寫他十二歲生日時,父母正式將兔毫盞送給了兒子,“得到這個心愛的茶盞后,王明鶴迷上了茶,進而迷上了《茶經》”。寫王明鶴與栗娜討論飲茶對純化民風的作用時,讓王明鶴撫摸著兔毫盞“若有所思地說”。河清海晏之際,五位外出有所成就的弟子要回九里見老師,王明鶴則是換上長衫,帶上兔毫盞,“坐在三圣圖下品茶等待五個弟子”。
如蒲團。蒲團是一種很普通的農家用品,是用蒲草或其它植物的莖桿編織成的坐墊。它看似平常、低廉,卻美觀、實用。蒲團是自然與人類文明完美的結合,原材料蒲草來自大自然,但每一個蒲團都是由人編織而成,凝聚著人類的智慧,有些蒲團堪稱精美的工藝品。小說中的蒲團有時便成為了蒲娘的比興物,烘托出蒲娘的質樸之美和內蘊之美。蒲娘要帶兒子到戶外去認識大自然,是提著兩個蒲團去的,她提著兩個蒲團道:“《詩經》中說;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你也該知道薺菜長什么樣子”。蒲團的比興之義在王明鶴身上體現得更突出。如寫到文革后修復三圣祠,王明鶴去祠內查看修復工作,一進祠內,他就聞到一種久違的味道,“是父親和自己都十分熟悉的野燕麥干草味”,他說這是蒲團發出的味道。最后,王明鶴還是坐在蒲團上告別人世的。他在三圣祠里一塊蒲團上坐了下來,感覺這樣的蒲團只有母親才能編得出,于是眼前浮現出母親的笑容,從心里長長叫了一聲娘。他坐在蒲團上走得如此安祥。
如宋聘號。宋聘號是一座茶莊,以生產優質普洱茶而聞名。冠以宋聘號的普洱茶都稱得上是普洱的極品。塔溪道姑有餅宋聘號普洱,她打算在適當的時候將這餅宋聘號送給王明鶴。塔溪道姑所說的適當時候是指什么呢?她是指當王明鶴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她就要將這餅宋聘號送給這個幸福的女人。宋聘號作為一個比興物,寓意著一個美好的愛情。王明鶴的愛情同樣具有中庸之美,他的愛情不是熱情奔放、浪漫刺激的,而是含蓄內蘊,恰似一杯普洱茶,柔和、溫潤,清香久久不會彌散。他的愛情與兩位女人有關。一個是栗娜,一個是止玉,但他與兩位女人基本上說只是精神上的相戀。需要說明的是,這種精神相戀并不等同于柏拉圖式的愛情,因為柏拉圖式的愛情是刻意強調精神與肉體的對立,從而排斥肉欲。王明鶴的愛情并不是在壓抑自己的肉欲,只是因為因緣不到,他以不逾矩的原則與他鐘愛的女人相處,不逾矩也使得他與戀人的內心走得更近。我們知道,普洱茶最大的特點就是越陳越香。這不也正是王明鶴與栗娜、止玉之間的愛情的最大特點嗎?宋聘號作為一種比興物,在小說中顯得比較隱蔽,需要仔細體會才能品出其內在的關聯,但一旦品出其內在的關聯,一定會有一種大美的享受。
我略感不足的是,老藤對這些比興物還過多地停留在實寫的階段,沒有充分地從修辭的方式上發揮它們的比興之功能。但盡管如此,這部小說中庸之美仍是很突出的,包括比興的運用,結構的穩重,敘述的平和,形象的優美等等。審美上的中庸之美更能彰顯中庸之道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