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華
林那北是各種文體比較全面的作家。日常生活中的林那北有人緣,走到哪里都受歡迎。作家金仁順曾這樣評價林那北:“清醒的認識,冷靜的判斷,精致的細節,不多也不少的傷感,對理想的堅持,對詩意的追求,以及悲憫的情懷。做人,寫作,辦刊物,莫不如此。她待人接物的線條清晰明快,但期間的起承轉合一樣不少,纖細而生動。是非一旦在她的心目中確立,便是板上釘釘,即使拔出釘子,留下的洞洞也是釘子的形狀。”批評家南帆說:“機警、俏皮、調侃更像是林那北的生活姿態。這種生活姿態時常與逛街、購物、時裝或者網上沖浪匯合成興高采烈的日子”;此外,據說還畫畫,畫大漆,還種花草樹木。
我了解林那北的小說,大約是2003年,北京召開了“崛起的福建小說家群體”研討會。會上針對林那北的小說創作,我提出了文學的“新人民性”的看法。林那北的《尋找妻子古菜花》《王小二同學的愛情》《有病》以及后來的《轉身離去》《家住廁所》等,對底層生活的關注和體現出的悲憫情懷,作為一種“異質”力量進入了當時為雜亂的都市生活所統治的文壇。當代小說的世俗化傾向,使小說越來越多地呈現出快感的訴求,美感的愿望已經不再作為寫作的最低承諾。因此,當下小說創作中,已經很難再讀到諸如浪漫、感動、崇高等美學特征的作品。但是文學作為關注人類心靈世界的領域,關注人類精神活動的范疇,它仍有必要堅持文學這一本質主義的特征。林那北在她的小說中注入了新時代內容的同時,仍然以一種悲憫的情懷體現著她對文學最高正義的理解。
文學的新人民性是一個與人民性既有關系又不相同的概念。人民性的概念最早出現在19世紀20年代,俄國詩人、批評家維亞捷姆斯基在給屠格涅夫的信中就使用了這一概念,普希金也曾對此討論過。但這一概念的內涵,是由別林斯基表達的。它既不同于民族性,也不同于“官方的人民性”。它的確切內涵是表達一個國家最低的、最基本的民眾或階層的利益、情感和要求,并且以理想主義或浪漫主義的方式彰顯人民的高尚、偉大或詩意。應該說,來自于俄國的人民性概念,有鮮明的民粹主義思想傾向。此后,在列寧、毛澤東等無產階級革命導師以及中國“五四”運動時期的文學家那里,對人民性的闡釋,都與民粹主義思想有程度不同的關聯。我這里所說的“新人民性”,是指文學不僅應該表達底層人民的生存狀態,表達他們的思想、情感和愿望,同時也要真實地表達或反映底層人民存在的問題。在揭示底層生活真相的同時,也要展開理性的社會批判。維護社會的公平、公正和民主,是“新人民性文學”的最高訴求。在實現社會批判的同時,也要無情地批判底層民眾的“民族劣根性”和道德上的“底層的陷落”。因此,“新人民性文學”是一個與現代啟蒙主義思潮有關的概念。
新世紀初期,對底層人群生存狀況和心理環境的關注,是林那北小說最動人的地方。這些人物,一方面表達了底層階級對現代生活的向往和從眾心理,另一方面也表達了現代生活為他們帶來的意想不到的后果。她的小說始終關注人的心靈苦難,日常生活的貧困僅僅是她小說的一般背景,在貧困的生活背后,她總是試圖通過故事來壯寫人的心靈債務。《轉身離去》敘述的是一個志愿軍遺孀卑微又艱辛的一生。短暫的新婚既沒有浪漫也沒有激情,甚至丈夫參加志愿軍臨行前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這個被命名為“芹菜”的女性,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微不足道,孤苦伶仃半個世紀,不僅沒有物資生活可言,精神生活更匱乏得一無所有。她要面對動員拆遷的說服者,面對沒有任何指望和沒有明天的生活,心如古井又渾然不覺。假如丈夫臨行前看上她一眼,可能她一輩子會有某種東西在信守,即便是守著一個不存在的婚姻或愛情,芹菜的精神世界也不致于如此寂寞和貧瘠。“轉身離去”是對丈夫無情無義的批判,也是對社會世道人心的某種隱喻。
《唇紅齒白》是她改名林那北后的第一篇小說。小說的秘密在當代家庭內部展開:一對雙胞胎姐妹陰差陽錯地嫁錯了人,本來屬于杜鳳的男人娶了杜凰。這個名曰歐豐沛的人官場得意無限風光,但在風光的背后,杜凰與其分居多年,在杜凰出國期間,歐豐沛誘奸了有求于他的杜鳳。杜鳳因此染上性病,矛盾由此浮出水面。杜鳳丈夫李誠不問妻子問妻妹,妻妹杜凰平靜地幫助姐姐治病。但此時的杜凰早已洞若觀火掌控事態:雖然分居多年,但歐豐沛仍然懼怕杜凰,只能從實招來。對杜鳳實施了“始亂終棄”的歐豐沛沒了蹤影,自慚形穢的杜鳳只能選擇離異。小說把當下生活的失序狀態深入到了家庭內部,或者說社會結構中最小的細胞己經發生病變,欺騙、欲望幾乎無處不在,任何事情都在利益之間展開,最親近的人都不能信任,家庭倫理搖搖欲墜危機四伏。不僅杜鳳走投無路,杜凰、歐豐沛、李真誠又有什么別的選擇嗎?林那北在不動聲色間將彌漫在空氣中的虛空、不安、無聊或無根的氣息,切入骨髓地表達出來,特別是對生活細節的處理,舉重若輕,不經意間點染了這個時代的精神際遇。
林那北的小說一直與當下生活有密切的關系,但《風火墻》與她此前作品的風格和題材卻迥異。她離開了當下生活,將筆觸延伸至民國年間,文字和氣息古樸雅致,一如深山古寺超凡脫俗。表面看它酷似一篇武俠小說:突如其來的婚事,卻隱藏著尋劍救人的秘密那是一把價值連城的劍,然而一波三折尋得的卻是一把假劍,幾經努力仍沒有劍的蹤影。但尋劍的過程福州俠女新青年吳子琛一諾千斤智勇過人的形象卻躍然紙上。如果讀到這里,我們會以為這是一部新武俠或玄疑小說。但事情遠沒有結束。新文化新生活剛剛勃興,吳子琛尋劍是為救學潮中因救自己而被捕的老師。小說在隱秘的敘事中進行。李家大院不明就里,新婚多日李宗林聽墻角也沒聽出動靜,新人神色正常豪無破綻。表面越是平靜李宗林的內心越是波瀾涌起。沒有肌膚之親的百沛與妻子吳子琛卻情意深長心心相印。是什么力量使兩個青年如此情投意合,李宗林當然不能理解。新文化運動雖然只是背景,但它預示了巨大的感召力量。形成對比的是沒有生氣、氣息奄奄舊生活的即將瓦解。李宗林與太太的關系一生都沒有搞清楚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在這個意義上說,《風火墻》也是一部女性解放的小說。但這更是一部關于愛情的小說。有趣的是是,北北將情愛敘述設定為一條隱秘的線索,浮在表面的是搖搖欲墜分崩離析的家族關系。父親李宗林秉承家訓,寧賣妻不賣房,但內囊漸漸盡上來的光景,使李宗林力不從心勉為其難,他激流勇退將家業交給了兒子百沛料理。一個日薄西山的家族喜從天降,大戶人家吳仁海愿將千斤吳子琛下嫁給百沛。但這個婚事卻另有弦外之音。吳子琛處亂不驚運籌帷幄,雖然將李家搜索得天翻地覆,但芳心仍意屬百沛。她心懷叵測但百沛卻豪無怨言“由著人家指東打西”。不入李宗林眼的吳子琛在百沛那里卻是:
我自己沒有遺憾,我自己覺得挺慶幸的,挺值得。子琛本來在北平上學,她就是假期時回福州也很難讓我碰上面。但一把劍將她引來了。這輩子我不可能再遇到第二個這樣的女子,我就要她了,別人就是天仙也入不了我眼。……我可以重申一下的:我這輩子我只跟子琛相依做伴,她是我唯一的妻。
新文化新女性的魅力不著一字卻風光無限。我驚異的是北北的敘事耐心,她不急不躁不厭其煩地描述著李家的外部事物,但內在的緊張一直籠罩全篇。沒有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就是這樣的新生活新愛情,連行將就木的李宗林也被感動得“鼻子一酸”。“ 這一刻,他真的在羨慕百沛”。精心謀劃的結構和深藏不露的敘事,是《風火墻》提供的新的小說經驗。
我注意到對林那北小說這樣的評論。比如岳雯說:林那北不大寫怎么吃算“玉食”,但是對于怎么穿才叫“錦衣”是有提示的。柳靜穿的是“藏藍色的Levi’s牛仔褲,本白的阿瑪施圓領絨衣,正版阿迪達斯”,看上去是樸素,樸素里有一份好品味在。關于這一點,柳靜有她的心得:“關于‘特色’,柳靜其實一直保持警惕,年輕時她不敢放膽亂穿主要由于職業的局限,對奇裝異服確實也暗自動過心,但現在不會,現在心很淡,反映到外表上就是簡練、純凈,卻又品質蒸蒸日上。花哨是年輕人的事,而過了40歲,還在形式上下功夫,不免就透出傻氣了。”因此,以柳靜看李荔枝,當然會“暗嘆了一口長氣”。與柳靜相比,李荔枝的改良式唐裝確實不叫人提氣。李荔枝當然也熱愛錦衣華服,陷在物質里的她把自己裝扮成了“一棵燦爛的樹,被五彩燈細密纏繞,一脫下白大褂,就按亮開關,滿樹霎時艷麗閃爍,讓別人目不暇接。”林那北果然夠毒舌,可是焉知李荔枝這般華服纏身不是為了驅逐內心漫山遍野的荒涼呢。好了,你現在明白了吧?不是花團錦簇、云蒸霞蔚、錦繡萬端就叫“錦衣”,在林那北看來,那是低段位的表現。內心安寧了,淡定了,又有足夠的能力享受物質生活,那才叫“錦衣玉食”。
我也注意到林那北在一部小說后記中的自述:“當世界偏于骯臟時,有精神潔癖的人總是活得局促,許多隱秘的疼痛起伏于世俗的庸常間,如果不握手言和,就必定格格不入。這就是柳靜的命運。我對她感興趣,是因為她寧可老公真心出軌,去干凈地愛一個人,也不能為了往上爬而把美女部下當成禮物獻給上司。作為一名普通中學語文老師,她對錯別字的不容忍,擴大到對一個人應該活得干凈的渴望。她錯了嗎?每一個個體其實都擔負著社會職責,如同一棵棵樹都健康蓬勃,一整座森林才能顯現美好。我很喜歡這個叫柳靜的女人,她別扭得讓人內心攪動不安。活了幾十年,她始終嫻靜淡然,從不向世界爭半分利,卻把內心的城墻壘得堅不可摧;生活中她不具進攻性,驕傲地后撤是她唯一的進攻。她帶著我走,把那股絕不屈尊的堅定絲絲縷縷注入文字,我看得見她的容顏以及舉手投足,甚至聞得到她淡淡的氣息,氣味芬香。”
評論和自述都在講述一個作家的內心和修養,表達一個作家對文學講述方式的理解和實踐。也有評論說林那北“寫作如同瓦片打水漂一般輕松”,這個說法也有一定道理。“打水漂一般輕松”,應該是林那北日常生活中的表情。尤其她的散文,機智、俏皮,常有驚人之語讓人忍俊不禁。這時用“文如其人”評價林那北是大體不謬的。但是,她的小說就不一樣了。小說中林那北的表情似乎也輕松,但這個“輕松”,很可能是林那北不經意中對自己“姿態”的暗示——她對優雅和得體以及分寸的意屬,使她即便講述人間苦難時也不至于披頭散發亂了方寸。于是,小說中林那北的表情是這樣的——
她不止一次表示,這個世界總體上是讓人失望的,疤痕遍地,傷口累累,自私和殘忍似乎從未減少,我們可以期待什么呢?但是,具體的事情上,她似乎又格外樂觀,愿意一件一件事情去做——包括一篇一篇地寫小說。在我看來,二者之間的張力很可能即是寫作的動力。世事紛擾,人生百態,林那北有時會固執地表現出一種略為苛刻的精神潔癖。對于某些人物或者某些事件,她的判斷簡潔明了:骯臟。她的慷慨陳辭背后涌動著某種不無天真的社會學激情。這個世界必須是有序的,安全的,公正的,和睦的,因此,交通秩序、食品安全或者醫療職責等等都應當如此這般。這些主張通常合情合理,但是多半無法實現。至少在目前,這個世界隱藏了摧毀有序、安全、公正與和睦的強大沖動,這些冒險精神大部分來自高額利潤的誘惑。現今,僅僅提出某種合理的秩序是不夠的。完善的設計必須回答,合理的秩序應該堅固到何種程度,以至于可以有效抗御欲望的兇猛攻擊?這個時刻,林那北顯然已經喪失了理論的耐心。她移開了眼光,轉身回到了作家的位置上。她更擅長也更樂意研究的是人物性格、內心波動、糾紛的情感,甚至一個眼神、一句對白、一聲嘆息,如此等等。不言而喻,這才是小說馳騁的領域。盡管如此,我相信她的社會學激情仍然集結在小說的某一處。近幾年,林那北的小說內涵愈來愈沉重厚實了。她如此熱衷于眾多小人物的故事,專注地考察貧賤表象背后動人的悲歡離合,這種興趣怎么可能與公正的理念毫無關系呢?
我之所以大段引用南帆兄的評論,是因為我實在難以比他寫的更精準。這里,我最為欣賞的是南帆兄正確地指出林那北內心涌動的“社會學激情”,尤其她的中篇小說創作。
后來,林那北的小說創作發生了變化:她將關注當下生活、尤其是底層生活的目光投向了歷史。這部《我的唐山》就是她轉型后的重要作品。小說從光緒元年寫起(1875)寫到《馬關條約》簽訂的光緒二十一年(1895),這一年臺灣人民組成義軍,阻止日本人入臺但慘遭失敗。這段歷史是真實的歷史。但小說不是歷史著作,而是以真實的歷史作為依托或依據,通過虛構的方式,呈現或表達這段歷史中人的情感、精神以及人與歷史、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這類小說既是歷史著作,又是藝術作品。《我的唐山》以陳浩年、陳浩月兄弟,曲普圣、曲普蓮兄妹,秦海庭、朱墨軒、丁范忠等人物為中心,表達了作者對大陸移居民眾和臺灣的一腔深情,充分體現了臺灣和大陸休戚與共的歷史事實。
歷史小說最困難的不是如何講述歷史,歷史已經被結構進歷史著作中。只要熟讀幾部與小說相關的歷史著作,小說中的歷史事實將大體不謬。歷史小說最緊要處是虛構部分,比如人物,比如細節。這是考驗一個作家有怎樣的能力駕馭歷史小說。《我的唐山》恰恰在虛構部分顯示了林那北的才華和能力,她抓住了這段歷史中人的顛沛和離散,抓住了人物命運的陰差陽錯悲歡離合,使一段我們不熟悉的歷史,因林那北的藝術虛構形象地展現在我們面前,而人物的命運、生存和情感的苦難,更是令人感慨萬端唏噓不已。可以說,“情和義”是小說表達的基本主題。其間陳浩年、陳皓月和曲普蓮、曲譜圣和陳浩年、丁范忠和蛾娘等的情意感人至深。小說中的陳浩年是梨園中人,因唱戲和朱墨軒的小妾曲普蓮一見鐘情。曲普蓮并非輕薄之人,她是為哥哥和母親做了朱墨軒的小妾,但朱墨軒性無能,其景況可想而知。糟糕的是兩人第一次夜里約會陳浩年便走錯了地方。私情敗露曲普蓮誤以為是陳浩年告密,便道出實情。縣令朱墨軒大怒,誤將陳浩年的弟弟陳浩月帶回衙門。陳浩月和曲普蓮到臺灣后,陳浩年為了尋找曲普蓮,也去了臺灣,到臺灣卻發現普蓮已為弟媳。陳浩年為情所累苦不堪言,曲譜圣為解脫陳浩年跳崖而亡,妻子秦海庭難產而死。這種極端化的人物塑造方法,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陳浩年在臺灣再見到曲普蓮時,我們看到了這樣的情形:
陳浩年看到,曲普蓮眼里也有淚光。她沒有變,臉還是那樣粉白,但瘦了,下巴尖出,不再圓嘟嘟的,眼眶因此顯大了,顯深了,顯幽遠了。“普蓮!”他仍叫著,伸出手,走到她跟前。曲普蓮卻驀地一個轉身,鉆出人群,小跑起來。陳浩年也跑,追上她,張大雙臂攔住。他說:“普蓮,認不出了嗎?我是陳浩年啊,長興堂戲班子的那個……”
曲普蓮頭扭開,不看他。“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普蓮!
“你是普蓮,曲普蓮!
“曲普蓮已經死了。
“你……沒死,你就是曲普蓮……”
一架車在不遠處出現,是架牛車,曲普蓮一閃身又小跑起來,然后上了牛車。車子啟動,向鎮外馳去。
陳浩年把趿在腳上的爛鞋子踢掉,跟著車跑起來。
見到曲普蓮了,終于找到她了,他不能眼睜睜地再失去她。
對“情和義”的書寫,對一言九鼎、對承諾的看重價值連城重要無比。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林那北對傳統文化的懷念和尊重。是試圖復活傳統文化的努力。這不止是林那北個人的主觀意圖,同時更符合傳統文化的核心要義。傳統文化中的“禮義廉恥”今天不講了,但臺灣還講禮義廉恥。《我的唐山》要講的也是這個禮義廉恥。傳統文化的核心不止是艱深的經典文獻,它更蘊含在如此樸素的“禮義廉恥”中。
大陸與臺灣在民間的關系,與北方的闖關東、走西口有很大的相似性。在這個意義上《我的唐山》也有移民文學、遷徙文學、離散文學的意味。在民間的傳統觀念里,“故土難離”“父母在不遠游”的觀念根深蒂固。因此“懷鄉”成為現代中國文學的一個基本母題或敘事原型。“懷鄉”或“還鄉”以及“鄉愁”,是現代中國以來文學常見的情感類型。《我的唐山》繼承了這一文學傳統并在題材上填補了當代小說創作的空白。如果是這樣的話,林那北的貢獻功莫大焉。
林那北從事文學創作從“1983年一則不足三百字的小文發在《福州晚報》副刊版上”至今整整三十五年了,“從藝”三十五年完全可以說是一個“資深作家”了。但林那北自有自己的說法——
我一直在認真寫作——這句話挺酸的,之前我從沒這么表達過。所謂“認真”,指的是忠于自己的內心,而非有什么宏大理想指引推動。因為別無長處,唯有這事還可讓我長久地關注與興奮,便做了,可能還要再做多年。我討厭計劃,也反感目標,人生已經如此僵硬沉重,再額外給自己增加框框套套,必然更平添了幾分不自在。在現實中這當然不可行,比如單位年初不計劃上級怎么肯罷休?又比如國家五年不計劃各行各業不就亂成一團?但個人在這些之外,寫作更不在此列。還要寫多久,決定著我能將“林那北”這個筆名用多久,但“還要寫”與“還能寫”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也許明天我就寫不動了或者不想寫了,那么,這個“林那北”在還沒被人認可之時,就已經匆匆夭折了。即使這樣,說真的,仍然沒有關系。
林那北還遠遠沒有到“寫不動”的時候。真實的情況是,林那北不僅僅仍在寫作,重要的是她仍在求新求變。
2017年,林那北相繼發表了幾部中篇小說。《雙十一》中的生活我們應該耳熟能詳。與其說網絡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毋寧說它改變了我們的存在方式。青兵和亞靜這對年輕夫妻,因生活窘迫,青兵讓妻子當了“婚托”。亞靜在和各種男人的接觸周旋中,事態改變了事先設計的路徑,漸漸變形并失去了控制。小說的外殼是寫這對夫妻金錢或情感困境,它是小說走向的基本線索。但是,亞靜在其過程中一言難盡的復雜情感,才是小說要表達的題意或主旨。手機或網絡讓我們看到了當下世界的無奇不有,它陌生又新鮮。于是,人們的欲望不計后果地破門而出——人們當然也要為此付出代價。新生活開始是輕喜劇,焉知結果不是悲劇。從《雙十一》的手機和網絡,我想到了當下熱議的人工智能,科學技術的發展如果沒有界限,人類或許就是自己的掘墓人。林那北對新生活的書寫和其中隱含的意味的體悟,顯示了她藝術觸覺的敏銳和發達。
《鏡子》的人與事,也是發生在一個變革的年代。“當時是這樣的,鄧宏三來說要出大事了。鄧宏三為此來了不僅一次,前后加起來五次,當然余多順只見到兩次,另外三次家里門關著,余多順不在。房子要被收走,地也不留,家里的東西更不客氣,總之都要充公。”
少不更事的余多順在恐嚇中以一百元錢的價格,將一屋子的古董賣給了穿著“四個兜”的解放軍鄧宏三。不久土改,余家大部分財產被瓜分,房子里也頓時住進了七八家人家。余多順只好走了,他改名余剩并用一百塊錢跟著汪師傅學到了修鎖的手藝。在他看來:“多虧了鄧宏三,他當時覺得鄧宏三比他爹對他還好。”后來世道又變了:一個從臺灣來的叫馬宗圣的男人找到余多順:開口便叫:“舅舅,您好啊。”馬宗圣帶來了兩張照片,照片上若隱若現地可以看到余家昔日廳堂擺設的舊器物——
馬宗圣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掉。“舅舅,”他說,“我朋友懷疑那件綬帶青花瓶是明永樂年間的。青花纏枝蓮紋鋪首尊可能是雍正年間制的,還有那個高足豆,應該也不會遲于乾隆年間。至于掛在廳堂上的那塊‘六子科甲’牌匾……舅舅,我查過地方志了,是咸豐四年御賜的。您明白我意思了嗎?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小姨也有三個子女。余家大厝里的東西遠遠不止照片里這些吧?您可以多繼承些,但一個人獨吞就不公道了。”
于是,余多順的生活又起了波瀾。當年是鄧宏三用一百元錢搶走了這些古董,可這是一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后來馬宗圣的兄弟姐妹或表兄弟表姐妹跟著他一起來,他們對篤定余多順私藏獨吞了祖上的遺產。他們的不平、憤怒一覽無余。余多順只能找鄧宏三,鄧宏三卻已不知去向。小說當然還有很復雜的情節。“鏡子”是一件古董,也是整理儀容的器物,但這里鏡子照出來的卻是各種利欲熏心的丑惡嘴臉和魂靈。只有局外人陳菊花說了句公道話:“東西是誰的就是誰的,人不能貪心,貪心會有報應。”林那北的小說一直在人性和世道人心范疇展開。這篇《鏡子》如果同《南北貨行》對比起來讀,對作家的旨趣可能會有更好的理解。
《南北貨行》寫了一個四十年代南方名曰陳酒月的只有16歲的小青年。他木訥,貌不驚人。木匠鐵匠都學不成,只好到一個貨行當學徒。他事事小心,惟命是從,從伺候老板做起任勞任怨還感恩戴德。為了報答老板,他主動承擔到桔州為老板追貨款的“大任”。事情不大,但酒月歷盡千難萬險甚至險些沒了性命。小說情節不復雜,除了結尾處與抗日有關的少許情節外,就是這些陳酒月的為人和品行。林那北在談這部小說時也不免疑惑,想象他的舉步維艱,他能在那個時代活下去嗎?“但最后陳酒月還是站在了四十年代的南方小鎮上。老板有難,酒月想幫上忙。討債這件事讓他充滿了成就感。被人信任總是格外愉悅的,尤其是他這樣一個天生資質不好的人。長相平平,笨手笨腳,一路遭人嫌棄。一直崇拜的老板突然委予如此重要的大事,酒月歡喜激動中就上路了,不料卻險象環生,一切遠遠超出他理解的范圍。萬分震驚之余,他得以成長,但初心不變,他還是原來的酒月,忠誠、信義、仁慈、厚道。”一個讓作家糾結不已的人物最后還是站了起來,只因為“一個無害的、充滿善意的人,他生活的質量不正是檢驗這個世界質量的最好標桿嗎?”因此,小說與其說是寫四十年代的陳酒月,毋寧說是對當下世道人心的擔憂或失望。小說行文字正腔圓溫潤如玉,應該是林那北小說藝術成就的代表作。
林那北是一個積極、樂觀、風趣也機警的作家,但她有自己的價值尺度,對有些事物她的激進或批判同樣溢于言表。這也可以看作是林那北小說創作的表情吧。
孟繁華 沈陽師范大學
注釋:
①金仁順:《時代文學》2011年第3期。
②岳雯:《要錦衣玉食,也要云淡風輕》,《甘肅日報》2015年5月6日。
③林那北:《世界是扇形的》,《錦衣玉食.后記》,白話文藝出版社,2014年11月出版。
④南帆:《小說家林那北》,《文藝報》2009年3月3日。
⑤林那北:《更改筆名:從北北到林那北》,《作家》2008年第15期。
⑥林那北:《〈南北貨行〉創作談:想念一個叫陳酒月的人》,《小說選刊》2017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