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那北
寫下這個題目時,我不免斷然一笑。一個人有膽自稱蟲子,說明老了,也說明試圖年輕。曾幾何時,大小蟲子被我視為造物主最大的疏忽,小如跳蚤,大如飛蛾,這么恢宏的世界根本不需要如此丑陋的生物來充填,它們還總是不要臉地干擾每一個人的生活。年少在課堂上一邊學《愚公移山》,一邊暗想,神仙既然肯下凡幫愚公背走兩座沉甸甸的大山,為什么不順便把所有輕如光鴻毛的蟲子也一并帶走呢?沒有什么不能改變,從與蟲子不共戴天到甘愿與它們為伍,中間幾十年的光陰已經浩蕩而過。
回頭細望,幾十年里生活其實曾出現很多岔路口,向左向右的無限可能春筍般一根根向上凸起,但最終我仍然像深山里一塊烏黑的老巖石,一直立在無人問津的山道旁,狠狠地立,不為任何外力所動。年復一年,似乎總在寫字,字蟲子般一個個又黑又小地到來,世界沒有因此變沉,哪天消失了也無關痛癢。
我就是在這個層面上突然覺得可以把蟲子視為親人了,它們也有呼吸吐納,也有生老病死,甚至也有恩怨情仇,生命的所有幸與不幸是如此的類似,只是彼此相隔,互不通融。
其實人與人間的隔閡不見得一定比與蟲子近,因為欲望的方向不一,蟲子反而不會與人爭奪鍋里的同一口飯,因此也更容易就化了干戈而相安無事。“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即使卡夫卡這樣不朽的作家,也只是把人與蟲鍥入寓言荒誕的情節里,靠隱喻折射精神的壓抑與生存的沉重。還有比《變形記》更偉大的哪部小說寫到蟲子嗎?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了。
一直這么捏著蟲子不放,我自己也已經覺得不對頭了。其實想說的是,有一天如果熬到能夠體味蟲子生存的艱難,我們對同類人的日子,似乎也已經慢慢學會了感同身受。感多受足了,再緩緩揉碎,一點點浸進字里行間,自然而然也就成為文學的質地了。
我并不是一個對自己有要求的人,換句話說,因為痛恨人生短促,我一向多么愿意百般寵愛著自己。三年前有家刊物訪談,問:“除了寫作之外,您最希望擁有哪種才華?”我回答得很無恥:“以前課本上有《愚公移山》一文,我第一眼就被那兩個背走太行王屋二山的神仙迷住了。那么累的活,愚公都已經做好讓子子孫孫一直挖下去的打算,可是他們從天上輕輕松松下來,一下子就搞定了,非常酷。吃苦耐勞這個品質我始終缺乏,所以我渴望神仙般的才華。”
好吃懶做其實是生命的一種本能,得花力氣自覺把自己往上拉扯,才能有所提升。有時見同行每天都能按時坐下來春風萬里地寫呀寫,不免也羞愧地送自己一個輕蔑的大白眼。向他們學習嗎?心里是猴急地念想的,行動卻遲遲無法順利抵達。在寫作這件事上,我一直更像個任性的暴食暴飲者,平日游手好閑東游西逛,把兩眼弄得又迷離又空洞,一腦袋都是漿糊,最多坐到書堆前,隨手一翻又隨手一扔。沒有老師面露兇光的逼迫,讀書這種游樂方式就頓時愜意而清朗,哪怕像《裹腳史》之類與文學毫不沾邊的閑書,也能窺視到世界隱秘的一角。眼光從書中移到自己腳上,再從腳上移回書里,幸福輕而易舉就從腳尖向上蔓延了。一個敏感的心靈,通常必須有足夠的感知能力把幸福和痛苦同等納入,前者可做肥料,后者可用于播種。
跳到書本以外,網絡也是一個大世界。每天那么多世事紛至沓來,驚訝與驚嘆雜蕪疊生。人生的邊界剎時被廣闊拓展,無數陌生的面孔次第變得漸漸熟悉,這是時代送給我們的禮物,錯過便是罪過。當然,并不是吃得越多就越健壯,如何消化這些完全是另一層面的功夫。能不能把眼前飄過的每一縷空氣吸納為有益的營養,就得看各自的造化了。
和早前相比,如今寫作的速度已經越來越慢,曾經那股蠻牛般呼呼奔涌的氣勢越來越衰減削弱,一旦寫多,寫太順,便剎時恐慌四起,疑心重重猶如剛驚過弓的鳥兒,不免停下來,四下環顧。順勢滑下去永遠比往上爬坡容易,但慣性比陷阱更危機四伏。有沒有其他更有難度、更有意味的路徑可走?是啊,有沒有?到了這種年紀,文章與衣服已經有非常接近之處,多一篇與少一篇、多一件與少一件,數量已經退至其次,而對品質的挑剔和講究卻不容置疑地擺在面前了。我覺得這是愛自己的一個重要方式。或者即使你非常在意與用力了,吭吃吭吃地耗掉很多腦汁,吃奶的勁都用上了,但寫出來的卻仍然是皺巴巴的像件地攤上的廉價衣服,甚至有譏諷從四面八方涌來,此時也會有痛,痛拂過胸腔外殼,卻根本鉆不進內壁,那里早已結結實實地充填滿勞作者對自己和筆下人物的誠意,“問心無愧”真是一個美好的成語啊,它讓人挺直了頭顱。
有時會有另一種疑神疑鬼:向東走東面路面太油膩,向西走西面景色又太酥甜。電腦鍵盤依然噼啪作響,壘出來的字卻仿佛一個個面相詭異的陌生人,雖貌似身高馬大,又美目紅唇,卻無一觸摸得到真實體溫和肉感——它們大多并非從心底走來的,不過是技術工人慣性操作罷了,如同置身異地,草木山川都猙獰刺目,格格不入,水火不容。推倒,再推倒,一次次重來不是半絲猶豫都沒有,再走一趟不見得會有更好的境地,但有什么辦法呢,必須從頭開始,再試一試吧。
前一陣整理電腦,發現有十余篇寫了一半就擱下的小說,然后坦然忘掉。當初因什么緣起,又因什么夭折?都毫無痕跡了,一概模糊一片。那天我獨自對著電腦發呆許久,心情在沮喪與歡喜間左右徘徊。不是沒什么可寫,卻不是什么都非寫不可,是這樣嗎?這是職業性厭倦還是敬業性苛刻?想起之前也有過把已經擱下多時的小說重新撿起來,不管曾經什么思路、什么內核,只完全與當下腦回路無縫對接,演繹出全新的篇章,于是舒口氣,似乎得到了安慰。
蟲子們應該也總是這樣善于諒解自己,并且善于不問未來、不顧結果地茍且努力吧?即使春天來了,到處花紅柳綠,連芨芨草都已經鮮嫩了起來,而蟲子們卻仍然只是扛著微小的身子,縮在草叢中輕輕哼哼,哼出屬于自己的小小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