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慕的詩

艾 慕

村莊是黑夜的眼

村莊是黑夜的眼

等回歸的人

當車駛進鄉里

我習慣望向山巒懷抱中的村莊

今夜，我是她等待的人

只有看著我走進家門

她才會安詳地睡去

小村春曉

晨曦中尚未升華的露珠

沾附在草尖、菜葉、豆花上

野草，地衣，肆意長著

紅的，粉的，黃的小花

像兒時的玩伴一樣親切低調

彎曲的小路隱在樹蔭間

只有這里的人知道

它是從這村通向那村的捷徑

走上熟悉的小路

夢一樣柔軟的鄉村

在我面前醒來

熟悉的路，熟悉的景

剛摘下的蠶豆

帶著熟悉的香，熟悉的甜

我為此喜悅

我與它們共同植根于

這同一片天地，同一片土壤

我們在塵土之下的部分緊密相連

我越老，我懷抱中陳舊的時光越新

我與它們曾經一同經歷一同度過

熟悉的光陰熟悉的過去

我積攢記憶，它們年年翻新

后來我明白，這積攢下來的叫鄉愁

這屢屢翻新的叫鄉情

下午二點半的北苑街道

青天白日，安靜，無人

仿佛一個虛幻的世界

街邊停滿車輛

樹任由陽光照曬

七碗茶，麻辣掌門，老字號砂鍋燒烤

打印店，咕咚水果店，創意理發店

門牌與招牌都仿佛歇了下來

靜靜安插在陽光里

街道兩旁的門窗里，我知道有人

喝著茶或是打著麻將

有個老人坐在門邊

有條愛叫的狗總在門口進出

還有一個年輕的理發匠

自戀，臭美，向往有錢的日子

幫人理發時還頻頻照鏡子

我是這個下午路過的人

是這條街道的另一種虛幻

仿佛只有我游離在外面

陽光下也不躲避

一個人在行走

梅子湖

做一塘水是有好處的

冠以一個名字便代表一種意義

想想那叫梅子的植物

想想那青澀的梅子

梅子湖就在心底漾開了

梅子湖，邊界曲折

棧道順著山腳鋪在水上

隱藏一段延伸一段

那些轉彎處的精心設計

那轉彎之后湖面的突然開闊

仿佛又獲得了另一片天地

下著雨。湖面朦朧。

躲在這青山之間的梅子湖

不為人所知也自得其所

湖邊樹林是濕的

棧道是濕的，湖面是濕的

濕漉漉的梅子湖，濕漉漉的雨

天地是濕漉漉的綠色

雨水是綠色的

樹與倒影是綠的

眼里是綠的

心里是綠的

呼吸也是綠的

只有雨滴落到小岳的披肩

是黑亮的貂毛

只有雨滴落到我的風衣

是朱砂的紅

只有雨滴落到雨傘

是真的雨滴

我們，共同構成了這個早晨

梅子湖的話題

高大那條河

不管它的上游是猊江還是峨山

不管它流去珠江還是遠方

它像許多河流一樣

從山峰綿延處來

又在村莊的包圍中流走

來到村莊這一程

它坦白的，赤裸的

兩岸的蘆葦不高

擋不住風也擋不住兩岸

常常對望的目光

這一段，以村莊命名

“大河嘴”，“小河嘴”，“河灣里”“馬脖子”，“大旋渦”

也許只是一個閘口，也許只是一個河洞

村里人都知道具體位置

高大那條河，淹沒過村莊的稻田

帶走過在河里玩水的孩子

流淌過我是從河里撿來的謊言

承受過與男人吵架的女人在河邊的咆哮

洪水帶來過泥沙、樹樁和上游的豬

也將河里的魚蝦送往過村里人家的廚房

河底抽沙，河岸種瓜豆

高大那條河，目前像削瘦了的老人

流動緩慢。村莊的故事

被它一遍遍翻出，一遍遍擦亮

受傷的水

不能洗手

不能澆菜

村里的水溝流淌的水

流過的地方都在變黑

村里人說，源頭有垃圾場

水受傷了

像拖著一條見不得人的尾巴

受傷的水，承受著怨恨

流淌得小心謹慎

盡量不流進種菜的田里

養魚的池塘

它流經石頭，流經

不長莊稼的空地

被拋棄的水溝

仍有些無地自容

受傷的水，那么無辜

那么不愿往前

巴不得埋進深深的土里

不再露

直到得到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