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麥的詩

李小麥（彝族）

荒原

窗外傳來低沉的鋼琴聲

交織著嘈雜的車流

那些破碎的、枯萎的、死亡的

越過隔夜的空酒杯和煙蒂

沉淪在夜的泡沫里

我像一只鸚鵡那般疾啼

像一只布谷那般低鳴

一陣陣狂風裹挾著驟雨撲打著我的琉璃窗

殉難者的尸骨開始腐爛

那根嵌入我身體深處的魚刺

在一陣劇烈的痙攣之后

發(fā)出了痛苦的呻吟

請允許

請允許我仰望，仰望天空的蔚藍

允許我低頭，避開絆倒我的石頭

允許我悲傷，并流淚

允許我笑，在心里開出小小的花

……允許我像一只螞蟻般，卑微地，

活在人間。

大板井

每隔幾天，我就會穿過三個紅綠燈，穿過喧囂的

人流，穿過四條馬路，到大板井，把水取回家。

當我走進青石的巷道，走過巷道兩旁

的西門豆腐坊，站在大板井邊時，一切那么靜謐。

頭頂小葉榕的葉子落到井里，又被一只只小鐵桶

打撈上來。和附近的居民一樣，我涮桶，取水，

然后邁著悠閑的碎步離開。

日子那么安靜！終于知道，我所迷戀的，

是這些我生活里消逝了很久的，

小葉榕落在井里時清脆的、靜悄悄的聲響！

人間

父親躺在那里，熟睡了般

我撫摸他的臉，冰涼

我端詳他，良久地

之后，我目送他們把他送進了

1號火爐

在殯儀館空蕩蕩的大廳

再次見到父親時

他已變成一捧灰

他們把他裝進那個暗褐色的

小小的木匣

然后遞給我

我抱著父親站在院里的那株槐樹下

此時陽光鋪天蓋地

槐花燦若朝霞

墓志銘

現(xiàn)在，我一個人躺在這里

靜靜地。

那些曾經(jīng)的雷霆、火焰、潮汐

暴雨，都已停息。

原諒我吧！

那些曾經(jīng)被我傷害過的人們

就像我也原諒了那些

曾深深傷害過我的人們一樣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

如果你來，你會聽見

只有風

一陣陣的風

在墓前，輕輕地吹……

火柴

夜幕降臨。一切事物，似乎都在消失

那輪太陽，藏起光，轉(zhuǎn)動，和溫度

那棵樹，隱去氣味，形態(tài)，和已灌漿的果實

那只白鷺，收起翅膀，跳躍，和飛翔

岸堤，湖面的葦草，船，蘆花

都隱匿在夜色之中

——這多像生活的某種隱喻

我堅持著不消失

在這浩渺的夜色里，我繼續(xù)耐心地

擦亮一根小小的火柴

月光

銀白的綢緞，從夜空

鋪展下來

籬笆，鋤頭，石磨，還有那兩株

枇杷和紫藤，無一例外地

淡裝素裹

檐前，我說起童年

說起二十多年前的那片菜花

和月光

菜花遠了，而此時，月光正灑在

你的頭發(fā)上

哦，媽媽

這些年，在我居住的城市

我總是一次次地

試圖在路燈下，找到你的手

月光，終于把我領回了家

多想擁住你

就像多年前的那些夜

我安靜地

躺在你的胸前

看月光，不動聲色地

將你的黑發(fā)

一根一根，染成青絲，染成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