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雁超的詩

張雁超

噗通

整個下午，我們把

岸邊的石頭撿起來

扔回江里。那些

被江水拋棄的石頭

命運又被我們修改了一次

流水的路途也被修改了一次

我們不必分辨流水和石頭

誰的命運受到了更大影響

反而應該關注那些“撲通”聲響

我感覺到這些聲響

在我們前后左右良久等候

當石頭與水面相觸

跑得最快那一聲"撲通"

就獲得了它的一生

月牙船

它的飛翔比螢火蟲更持久

時常貫穿整個城市上空的云層

而悠然隱去，可是遠古的君子們

做了這船的水手，使它被感染了

遠離繁華和人群的怪癖，而選擇

靠近我的靈魂，用我靈魂的蘆葦

制造長笛，用我靈魂的詞語譜曲

船在天邊，有微黃的燈光

使夜色有靜謐而巨大的力量

一種遼闊，能掐滅心底井噴的火山

但是船卻是我的過客，它告訴我

我死后如果偉大是因為

我能高貴的遠離塵世

我死后如果可恥是因為

我曾卑微的躲避紅塵

葬夢人

凌晨兩點翻身坐起的人，接下來

是奮力挖坑的人。他準備葬掉他的夢

夢中他有剮殺雷霆的雄心，且立馬橫刀

跟流水打賭，只要愿意，他可折斷任何波濤

他咆哮的十指緊握鏟子，于是要起土造坑

此夢不除，何以醒來不為他人異己？

此夢不除，何以再與枷鎖相伴余生？

此夢不除，何以戴得獻媚者的面具？

此夢不除，何以藏住理想主義的苗頭！

天光明，從床上翻身起來穿衣的

是新立的無字碑

六月某日

樹上有個葉片卷筒型六月

白云落進天空的藍色鐵鍋便迅速消失

烈日這粉刷匠深愛著地球小屋

夕陽印刷的城市色彩也偏重

空調讓人感到精神的細雨籠城

后來的消息讓人心頭輕松了

警察發現他念念有詞

在請神上身，有精神病

這時已經晚八點，天還沒黑

熱風把大街上的人群推來推去

金沙江的魚退守到江心

無數人背著橙色救生球跳進江水

得知殺了母親的人患有精神病

我對世界重新恢復了信任

烈日

你等什么？人們丟下的廢棄品?

你哭什么？你抹淚的時候

嗅到自己手上的酸辛了么?

從清晨到下午，馬褂的橙色那么深

為了生活哭泣，再勸自己堅持下去

一個站著站著就紅了眼的人

一個沉默著沉默著就掉淚的人

一個抬頭四處搜尋垃圾的清潔工

她在三岔街口站立著

她是不是只是看著三條街道的整潔

就傷起了心

苦澀

比如說出體內苦澀的青海湖

比如我們總是與風景隔一道柵欄

比如別人的生活，就是一種遠方

一條公路，會給我們什么樣的目的地

如果結局是人間，那我們現在就在此處

我們的肉身寸步難行，我們的靈魂左搖右擺

風吹散山巒的裙擺

沒人能讀取我們的靈魂

像打開硬盤那么簡單

錯覺

松樹覺得自己是根藤

它長得歪歪扭扭

花朵覺得自己是只麻雀

有風它就想飛起來

群山覺得自己是海洋

覺得自己起起伏伏有波濤

剪刀覺得自己是張嘴

它咬過很多好女子

一塊石頭覺得自己是植物

就披上青苔蹲著不動

一首詩目空一切，覺得自己

是先知，它預言

你現在正在看著這行詩

伐木丁丁

左一刀過長橋

右一刀出短亭

前一刀退高山

后一刀遠流水

伐木丁丁，木屑飛濺

一棵樹送走所有的樹之后

孤獨令它枝繁葉茂

使它努力要構成

自己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