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里的大聲言說
——讀西木中篇小說《車禍》

蔡俊美

2016年是《鴨綠江》雜志創刊70周年，《車禍》作為《鴨綠江》改版以后，70周年紀念號第一期刊發的唯一一個中篇小說，讓我充滿閱讀期待。

“車禍”，一個悲傷的詞語，在車禍中有著血淚斑駁的一幕，有著親人的悲傷。在西木的筆下，車禍中有著情，有著醒悟，醒悟后才明白自身的價值，《車禍》帶給讀者意想不到的“意外”。

西木用樸素的筆調向讀者描寫了走出大山、走向城市的歷程，這一過程是艱難的。小說通過一戶人家走出大山的悲劇，展示經過時間洗滌之后，朋友、親情及其陌生女人直面他的態度，用講故事的方式來呈現出一個家庭的悲劇及用細致的筆調來刻畫人物的內心。在小說人物落葉歸根的地方，古老村莊的衰敗，老奶奶的慈祥美好，西木用一條線貫穿全文，把自己的觀察融入作品，摒棄了時代的浮躁與張揚，俯下身來細致入微地關注底層人生，傳遞出時間改變后的人事，以及對王剛的悲憫及同情，讓讀者感受到了人生的悲痛及無奈，表現出強烈的生命意識，有著明確的精神向往。小說直面生活的困厄，搏擊生命的方式，滲透著個人獨特的情感體驗，以鄉土文學作品貫穿發展的全過程，直面人生，與時俱進，恰到好處地寫出生命的欲望，呈現給讀者一個質樸、純凈、真誠的世界。

《車禍》用王剛這條線或是借王剛的眼睛來審視當時的潮流，“每年春節的時候，四里八鄉有不少和張大懷一樣出門打工的男女便像候鳥一樣飛回山村，他們帶回吃到嘴里甜膩膩的巧克力，帶回女人穿在身上會露出大腿的超短裙，帶回王剛從沒見過的奇形怪狀的水果。”而農村出門打工是一種潮流，正和鄉村春耕秋收、日子還過得去作了鮮明的對比。出門打工給鄉村帶來了新思想、注入了新活力，但這也是鄉村留守兒童、空巢老人增多的原因，作者貼著大地的寫作，這樣的細節變化，難能可貴，用尖銳的目光講述這件事，可謂用心良苦。

王剛的媳婦看到別人出去打工，感到眼紅，多次念叨，直到王剛同意她出去打工。王剛媳婦的形象，象征著農村一些看新鮮事物格外眼紅的人，作者用細致的筆調來描摹人們的心理，短短幾行字，雖然沒有直接描寫，卻寫盡了王剛媳婦對外面世界的憧憬。

文中兩次用了“候鳥”的字眼，為人們的生活做了細致的描寫，“候鳥”來時的熱鬧非凡，談論著外界的美好，“候鳥”走時格外冷清寂寞。誰知王剛的家景因為媳婦出去打工而衰落，一個幸福的家庭由此開始了悲劇的生活。王剛的母親從通情達理到大發脾氣，老人的形象，就像現在不敢走出大山的人或是不敢走向任何新事物的封閉的人，從另一方面來看，老人又是一個“世人皆醉我獨醒”的人，在這樣喧囂的世界中，她有自己清醒的一面，她以旁觀者的心態來看待“候鳥”飛出、飛回的事實。

王剛和媳婦離婚，母親去世，兒子生病，讓他的生活雪上加霜，只好進城找工作。“兒子住院花銷不菲。冷靜下來之后，王剛首先想到的是回老家，賣雞、賣豬、賣牛、賣糧食，實在不行的話就賣房子。”王剛的想法猶如《紅樓夢》里的劉姥姥，雖然都是莊稼人，但是他們樸素、善良。王剛作為一個父親，一切都為兒子考慮，“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就要堅持為兒子治療一天。”作者站在王剛的角度，描述了一個老實的莊稼人為救兒子不惜一切代價。

兒子打電話給媽媽的時候，卻選擇了沉默，王剛媳婦對兒子生病的事實，回應的只是生活的無奈。“時間是個巨大的魔鬼，它不僅制造懷念，還產生隔閡。”隨著時間的流逝，王剛看到妻子的改變及朋友的情義。他對妻子有情，而妻子對他的冷漠，讓王剛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沒有房子，你就斷了在故鄉的根！”短短的一句話寫出了很多中國人的傳統觀念。只要出生的地方有值得懷念的東西，就有一個心靈的歸宿。“村子像個流動的道場，有人一心想往外走，也有人出去了一些年頭，又回家鄉蓋房子，心里還是抱著落葉歸根的念頭。”王剛為了兒子賣了自己的“根”，沒有什么比親情更重要，作者用王剛賣“根”來表達自己的父愛，雖一字未提，但字字皆流露出濃濃的親情。

王剛為了兒子的醫藥費想到了搶劫，并做了充分準備。作者在寫搶劫時，先寫了王剛用的刀，詳細地介紹了“戶撒刀，也叫阿昌刀”，這為王剛的搶劫做了充分鋪墊，也為后面發生的意外埋下伏筆。他在搶劫一個女人時，陌生女人臨危不亂及一顆急于尋死的心，為后來的“醒悟”奠定了基礎。作者巧妙地安排了讓女人在搶劫事件中講述自己的故事，王剛和女人在言語的交流中相互警醒了對方，更讓人意外的是醒悟過來的女人反而主動救了王剛的兒子，這是一位成熟作者的神來之筆。

作者把搶劫中的意外變成了車禍，又把車禍事件變成了救人事件。這是一個自救和救人的因果輪回，一個從厭世想要自殺的人鳳凰涅槃的新生。作者故事里套著故事的寫法，讀來讓人緊張，又讓讀者產生了豐富的想象，可謂“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作者在《車禍》中，以不同身份的人詮釋了現實社會環境，從不同的視覺來看世界，小說把社會中的人情事態寫得淋漓盡致，恰到好處。《車禍》中的“意外”讀起來讓人出乎意料，媳婦出門打工、母親的死、朋友的幫助、女人的意外為文章增添了活力，有高興、有悲傷、更有人性的警示。

作者關注底層人民的生活，做到如此細致，對鄉土的生活及人們的心理做了細致的描寫，雖不露一字對鄉土的情，但句句有真情，為我們呈現出不一樣的《車禍》。作者用詞樸素，體現了當時的人情風貌，如“這狗日的生活，誰知道它要在哪里忽然拐彎。”用詞隨俗，放在小說的語境下，從小說主人公嘴里說出來，十分妥帖。

“‘你見過她嗎？’王剛問。樹葉被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訴說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說。王剛眩暈了，對著樹根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離開時，他感到心里終于踏實了”。小說結尾的留白，給讀者留下無限的遐想，體現了作者深厚的寫作功底。

（作者系楚雄師范學院人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