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源
摘 要:章草書法起源于秦漢之際,隨著時代的變遷,章草的實用性慢慢降低。章草書法在唐宋經歷了低迷之后,于元代得以復蘇。楊維楨就是元代這一章草復蘇時期的杰出書法家,他狷狂的個性與顛沛流離的經歷造就了他獨特大膽的章草書法作品。楊維楨章草作品獨具特色,有尖銳且果斷的起筆、大膽渾厚的捺腳,大角度欹側、強烈對比的結構,以及亂石鋪街的章法。這種種獨特的章草技法使他在元代章草書法家群體中獨樹一幟。
關鍵詞:楊維楨;元代;章草;個性化表達
一、斷與續——元代對章草的恢復性繼承
(一)唐、宋章草的低潮
六朝自蕭子云之后,唐宋時代章草的傳承便陷入了缺乏優秀的范本、不適應日常生活工作等諸多問題,章草的衰落也自然在情理之中。唐宋時人對章草的學習大多通過魏晉時人的墨跡傳承,或是通過刻本進行臨摹。唐宋時期,楷書、行書、今草三種書體盛行,而本就實用化不高的章草的傳承更加艱難。張懷瓘《書斷》云:“張芝草圣,皇象八絕,并是章草,西晉悉然,迨乎東晉,王逸少與從弟洽,變為今草,韻媚婉轉,大行于世,章草幾將絕矣。”[1]從中不難看出唐代章草的傳承已舉步維艱,雖其時不乏有唐玄宗企圖想以帝王之力扭轉這時的草書風尚,不過章草的傳承似也無明顯改觀。
到了北宋,黃伯思也說:“章草惟漢、魏、西晉人最妙……至唐人絕罕為之,近世遂窈然無聞,蓋去古既遠,妙指弗傳,幾至于泯絕邪!然世豈無茲人,顧俗未之識耳。”[2]其中黃伯思明確指出了章草傳承中的兩個尖銳問題:(1)“去古既遠”,缺乏有效的傳承人;章草自南北朝以來,書者愈來愈少,甚至黃氏發出了“唐人絕罕”的感嘆。(2)“俗未之識”,章草古體的識讀與理解也缺乏相應的人才,可見識讀與理解也成為了章草傳承的一大困難。
(二)元代章草復興的先決條件
北宋黃伯思不僅指出章草傳承的問題,而且精于小學。黃伯思對章草有著濃重的研究興趣,賞玩、摹拓過古章草帖,甚至還見過出土的東漢章草簡。與此同時,黃伯思身體力行,在章草衰頹之際,他也對章草進行臨摹與創造。不過遺憾的是并無作品存世至今,也并未在宋代書壇掀起大的波瀾。
據記載,北宋末年曾有過三次章草漢簡出土,在當時引起不少人的注意。黃伯思在《東觀余論》卷上《漢簡辨》里記載:“近歲,關右人發地得古甕,中有東漢時竹簡甚多,往往散亂不可考,獨‘永初二年討羌符文字尚完。皆章草書,書跡古雅可喜。”[3]
三次重要的簡牘出土對目睹章草有限的宋人,無疑是一次大的沖擊。一窺幾近失傳的章草墨跡面貌,也使得元人對章草的認識產生了極大的改觀。
二、群與獨——元代章草書法復蘇現象中的楊氏章草
(一)趙孟頫、鄧文原、康里巎巎等人對章草的繼承
趙孟頫一直致力于古法的學習,同時又不拘泥于刻本的呆板之氣。陸友仁撰《四庫全書研北雜志》中曰:“趙子昂學士,嘗以皇象章草與王右軍參考十得八九,蓋右軍草書,本出于此。”[4]“以皇象章草與王右軍參考”深刻表明趙孟頫以右軍筆法上追漢代章草。他晚年所書《與山巨源絕交書》《酒德頌》等行草書中,融入了不少章草筆法,這些皆可為參考借以追考趙氏的章草。從趙子昂的章草藝術實踐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恪守自己所提倡的“用筆千古不易”的核心觀念,在字有古意的同時力求學古思變、古為今用。
鄧文原傳世章草作品有大德三年所臨寫的《皇象急就章》,后有張雨跋云:“素履齋書此,蚤年大合作。”顯然其作品以《急就章》為源頭,摻有行楷筆意,用筆嫻熟。不少字又取今草結構,改原帖古拙之意,用筆精巧細膩并刻意加重了波磔之筆。這種藝術表現形式顯然受到了趙氏書學的影響。
康里子山在《李白詩卷》《漁父辭詩》時見章草的波挑之筆,這種筆法的使用,使作品節奏跳躍加大,在保持酣暢流美的同時具有古拙之意。在章草上,康里子山兼得流美與古韻,正是上追趙子昂,直窺古人堂奧而得。文征明在《康里子山書李太白詩》后跋云:“此書出入規矩,筆筆章草。張句曲謂與皇象而下相比肩,信哉。一時人但知其縱邁超脫,不規摹前人,而不知其實未嘗無所師法,觀此帖可考見已。”[6]
(二)楊維楨在元代章草書法家群體中的獨特性
元代一朝章草得以復興,書者也甚眾。不過在元代章草書法家的群像中,楊維楨的獨特性卻尤為突出。
分析楊氏書法的獨特性成因,我們應從他性格方面與人生經歷上綜合考慮。性格方面楊氏自幼受儒學觀念影響,楊維楨雖然為官清廉,卻急于功事,狂妄自負。人生經歷上,楊維楨生活于元明交替之際,仕途中多有坎坷,同時又經歷了朝代更迭、戰亂之禍。對比趙孟頫隱居時的優雅之姿,楊維楨卻表現出極端的佯狂與放縱。
楊氏雖受時代影響研習章草,但卻不合時下流行的章草風格,作品具有濃厚的個性化傾向。這正是楊氏扭曲的人生經歷和狷狂的個性所逐漸造成的,楊維楨的章草不同之前元代以趙孟頫為代表的典雅與秀美,而更顯癲狂與自然。癲狂更多地體現在其書法跌宕起伏,大開大合。明代吳寬評:“大將班師,三軍奏凱,破斧缺斨,例載而歸。”[5]
綜上楊維楨在元代復古的基調下學習了古法,但其盡其可能與時風拉開差距。與元代趙孟頫倡導下的秀雅精致的章草類型不同,楊氏的章草狷狂率真,這在元代章草書法家群體中顯得難能可貴。但與時代的反叛往往難求認可,李東陽在《懷麓堂集》中云:“鐵崖不以書名,而矯杰橫發,稱其為人。”[7]
三、質與妍——楊維楨對章草書法的個性化闡釋
元代章草多以趙孟頫為宗,不僅大量奎章閣書法家臨摹學習趙子昂書法,諸如康里巎巎、鮮于樞等名家所作章草也去趙孟頫不遠。故筆者以趙孟頫為對比對象,從筆法、結字、章法三個方面分析楊維楨置于時代的獨特章草藝術表達方式,從而展現楊維楨對章草書法的個性化闡釋。
(一)獨特的筆法:尖銳直率的入筆,大膽狂放的捺腳
楊氏在章草作品中起筆多有直接入鋒的筆畫,這在楊維楨的《張氏通波阡表》《夢游海棠詩卷》等作品中有諸多字。這在《平復帖》等高古法帖中難覓蹤跡,在趙孟頫及之后的元代諸多章草大家的經典作品中亦少有表現。尖銳的直接入鋒動作在楊氏章草作品中使用卻在前人的書作中鮮有出現,這種突破傳統的獨特表達,更顯鋒芒畢露與爽利迅捷,但也給人不長于經營,過分率性而為的感覺。
在作為章草書法標志性的捺腳問題的處理上,楊維楨也不乏新意。清代“揚州八怪”中的金農嘗評價鐵崖道人的書法:“高妙礪俗,字有堅光。”[8]楊維楨和趙孟頫章草選字對比,賞楊氏所作捺腳有趯筆之后重按快挑的觀感,比之前輩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更顯幾分銳氣,而在捺腳的姿態更是千姿百態,表現力豐富。有意對比不難看出,趙孟頫多承古法,章草捺腳更渾厚飽滿而較為單一;楊維楨用筆迅疾快意,樣式多樣但有時又顯得過于尖銳。
(二)結構:大角度欹側、強烈的對比
楊維楨書法中的字法結構最大的特點便是疏狂。那造成了這種疏狂結構的原因又何在?
首先便是楊維楨字法強烈的欹側傾斜。楊氏章草結構不同元代之前的主流章草書法家,他的章草結構極盡夸張之能事,欹側便在他的作品中格外明顯。筆者選取《張氏通波阡表》中的部分字法解讀楊氏書法中的欹側傾斜。“張”字左邊“弓字旁”明顯下移,右側上抬明顯,而字勢有往左側傾斜,極其生動活潑;“食”字,上部撇畫傾斜捺畫趨平,豎提明顯往左側傾斜,而右側波磔上移顯得別出匠心。
其次是楊氏字法中的對比要素,有諸如大小、長短,疏密等等。其字形多是左部小且窄,而右部寬大,這樣更顯楊氏對字法操作的熟練;作品中諸如“千”與“處”都捺腳延伸加長,中心上移把筆畫的延長放在上半部,或是把捺腳壓的很低使得字的重心有所下移;又如“有”和“數”均有疏密對比,而不同的是“有”字把字的緊密放在中部,上部下部均留出空白,“數”字則是在左上部加密,而下部整體疏松,左右又強烈的高低錯落,字形精彩卻不顯繁復。這種字形的古奧、凌厲且呈現大幅度的擺動與變形,造成了視覺上的婆娑與詭異。加上楊維楨不同時風的用筆的尖、快、狠,時常會顯出一種楊氏所獨有的破敗與疏狂。字時而丑拙時而靈巧、時而剛正時而異動,王世貞曾評價其“散僧入圣”,這些也正是其不同以往更顯癲狂與自負的地方。
(三)章法:亂石鋪街的章法
在楊維楨的章草書法作品中其疏狂的結字有機組合成書法的章法,總的來說猶如“亂石鋪街”,顯得作品“狂怪不經”。楊氏章草代表《張氏通波阡表》與《夢游海棠詩卷》大抵相同,但相互間又有少許差異。
在楊維楨的章草作品《夢游海棠詩卷》中如多有如后世評價的“亂石鋪街”之感。在此之前世人作章草多選取工穩的章法以配合章草自身的古質之意,楊氏的這類章草章法明顯具有開創意義。《夢游海棠詩卷》的行距縮小,字距拉大,甚至有時顯得字距大于行距,雖然疏松爽朗但相違而不犯。結字中宮收得很緊而作品的夸大放松又格外明顯,或有濃墨重彩,或有細線纖絲,空白對比鮮明不失為鄧石如所言的“疏處可走馬,密處不通風”。有時到性致高處,鐵崖道人往往有出乎意料之筆,如“郭”字最后一筆拉長,一個逸筆弧度飽滿線條渾厚而靈巧,極具技巧難度與表現效果。蔡邕曾有言:“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9]用來形容作品中的因勢利導、縱橫交錯,形成的咄咄逼人的氣勢。在這種亂石鋪街的節奏中,楊維楨駕輕就熟,雖看似點畫狼藉卻筆筆有深意,跳躍的、狂躁的節奏被表現得淋漓盡致。后世評楊氏之字,稱其“點畫狼藉,有亂世氣”。這句話雖然不甚準確,卻從中可以窺探鐵崖道人作為遺民的抑郁不得志轉化成的在亂世中獨抒性靈,激進破古的書法特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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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蔡夢霞.論元代章草的復興[D].中央美術學院,2005.
[5]傅申.海外書跡研究[M].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87:41.
[6]華人德.歷代筆記書論彙編[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227.
[7]李東陽.懷麓堂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61.
[8]楊維楨.元·楊維楨法書選·行書跋張雨詩[M].黃山:黃山書社,2008:231.
作者單位:
安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