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裂痕

郝科

紅如隔夜凝血，在冷漠的青灰色大地上，灑下了片片語焉不詳的花瓣；欲望矜持而躁動，跳躍于陰郁無際的蒼穹之下；在毒氣彈飛來的某日清晨，夜晚褪去了滯重的困意，用畫筆和油彩放牧著驕縱的夢魘，橫沖直闖于白日的街頭。

在楊加勇的作品中，“欲望”的執念，更像是道道盤桓在現實與理想間的深刻裂痕。這些裂痕的樣貌，并非是某種單一的“符號化”表達，而更像是節奏變化豐富的樂章，充滿迂回曲折的思辨痕跡，卻不又乏激情四溢的強烈視覺沖擊力。

對于藏身在“欲望”二字背后的、巨大謎團的迫切追問，構成了楊加勇作品中多變形式表現的重要根基。如在2013年創作的《鹽廠舊憶》、《秋色系列》等偏具象類型的作品中，“欲望”是隱匿在淡雅灰色調中的鄉愁訴求，通過那些被“有限抽象”的樹木、動物和墻壁等等，歸鄉之路上的種種表象，也在藝術家的靈魂中蔓延成一段縹緲的童年追憶。而這種對于原初淳樸與厚重的遙感，除了包含著“紙香墨飛，詞賦滿江”的傳統詩意氣質之外，也恰恰佐證了在當下各種“欲望”的負壓之下，純凈本身所折射出的、突兀且尷尬的烏托邦氣質。

到了2015年的《百姓壽宴系列》，溫和的鄉愁情愫，則徹底轉換成直面無盡欲望的殘酷詰問：寓意著喜慶和吉祥的紅色，也是動物血流的顏色，慶生與死亡同時在橫向的長卷上展開。模糊的人形與不知所終的豬，借著冷艷的紅色，翻滾交叉在筆墨氤氳的骯臟背景上，生命的意義也因此陷入到此消彼長的泥淖之中。

在同年創作的《自然而然》、《模糊的記憶》和《豪艇雖棒空無人》等作品中，觀者可以看到楊加勇對于形式的把握更加游刀有余：具體物像的邊界，在筆觸自由的揮灑間變得越來越含混，并與時而潑灑、時而凝滯的肌理一起，共同揚起團團幽暗的欲望風暴。

而在風暴中心飄搖著的黑白人群，則是被曝曬于虛無荒漠上的欲望浮云，在空曠背景之下，集群的欲望漸漸褪色成形單影只的蒼白或黝黑，在楊加勇2016年創作的《存在》系類作品中，那種撲面而來的孤獨感，亦成為欲望游移和懸浮狀態的最好注腳。

從2016年以《欲》命名的一系列作品，到新近的《霍金靈肉與思想殘片》、《萬物生》、《我們的靈》等作品。我們可以看到楊加勇對于“欲望”本源的探究角度變得更加多元，也更加晦澀。完全隱退或不經意閃現的具體形象，讓作品表達的情感和思辨變得更加整體與濃烈。

在“欲望”的宏大命題前，痛苦或歡樂已不只是某種簡單的情感臉譜，它時而化身成扭曲糾結的有機體，在畫布最深處與盤根錯節的自我不斷地對抗著（《欲之初·痛苦從何而來》2016）；時而又化身成虛無黑洞前的濃濃霧靄，遮蔽了理性窺其全貌的平坦路徑（《欲》2016）；或如潰爛的傷口般綻放于血色的背景之上（《我們的靈》2018、《上帝的種子》2017）；或與古人一起沉醉在歷史塵埃中的最底層，并讓滾燙的欲望寂滅于清冷靜默的玄想之中（《空欲——八大山人夢系列》2017）……。

Leonard Cohen在一首歌中曾經唱到：“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而在我看來，楊加勇在萬物的裂痕中所看到的那抹亮光，正是由生生不息的欲望集群，所譜寫出的一首首浩繁雋永的生命長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