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衛


楊加勇的繪畫,表面光鮮、艷麗、絢爛,但內容卻是傷痕累累、潰爛不堪。這是物質主義時代的典型特征。與傳統社會人和自然的平等相處不同,當代社會被人為地不斷修飾,實際上已使人們與自然脫節,完全生活在了自己制造的二手現實中。這個現實被高度的物化,商品被包裝,文化被粉飾,政治環境更是被謊言所充斥……人們享受著這種物質繁榮帶來的便捷,陶醉于浮華的欲望世界中,似乎很少去關心背后失去的東西。但藝術家則不同,他們是時代的晴雨表,也是變化的測量儀,總是能夠穿透社會表征,抵達內在的真實。楊加勇就是這樣一位藝術家,敏感、細膩,有責任和擔當。這使他不屑于表現那些表面的社會問題,而更加側重于挖掘內在的生命經驗,揭示時代變化和物質裹挾下引起的心理陣痛。
其實,在繪畫中表現傷痛感和潰爛感,并非楊加勇的獨創。在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歷程中,表現這種痛苦與傷害的視覺經驗,似乎一直是作為一條隱線,埋伏在中國社會的開放進程中,未曾間斷。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的“傷痕美術”,到九十年代末的“青春殘酷繪畫”,藝術家們用自己的青春熱血,表現了在時代變遷與自我成長的過程中,遭遇的種種困境,以及由此帶來的矛盾、焦慮、痛苦、迷惘、失落與傷害感。作為四川美術學院畢業的楊加勇,不能說沒有受到其影響,因為四川美院曾經是塑造和推出這些藝術思潮的重要策源地之一。不過,雖然楊加勇受到了川美繪畫傳統的某些影響,但他的作品與他的師長們,還是有著很大的差異。不同之處在于:首先,楊加勇是完全從個人感受出發,去挖掘人的欲望,對此展開批判與反思,而不是迎合某種藝術潮流;其次,他拋棄了具象的造型,取用意象方式,來捕捉內心不可名狀的痛楚感,從而使他的作品與過去傷痕題材的表達,遠遠地拉開了距離。
具體到楊加勇的繪畫語言,注重的是自我表現。在他的畫面中,所有的具象形態,都被他高度地抽象出來,只剩下最為醒目的視覺焦點。諸如一道隱約的傷痕,一堆血淋淋的爛肉,一些漸漸腐敗的物質等等,輔之以生動的筆觸與強烈的色彩表現出來,更是強化了心理感受,加大了視覺張力。這種極具象征性的表現手法與隱喻方式,是對物象從目視到心視的一種提煉,往往比真實地再現對象與描繪對象,更能引起共鳴,帶來心靈的震撼。這就像魯迅當年批判某些落寞的國粹,用了“紅腫之處,艷若桃李;潰爛之時,美如乳酪”來形容一樣。如此這般隱喻和象征,更是加重了紅腫與潰爛的意向。楊加勇也諳熟此中道理,他表現人的欲望,不是直接描繪,而是提煉成傷痕與潰爛的視覺感受,由此形成一種意象性的畫面,不僅是強化了批判與反思的語義,也是為意象繪畫注入了時代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