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秀波：軍師失算

劉丹如

一言概之，劇集一旦火爆，帶來的權利爭奪與利益分配就難以達成統一。

一樁由桃色新聞引發的涉及10億元的官司，在近日由江蘇揚州市邗江區人民法院判決。江蘇華利起訴明星吳秀波主導的影視公司不二文化和他的長期合作伙伴盟將威，根據一審判決，兩家涉事公司需要向江蘇華利文化賠償超過3400萬元。

至此，2018年影視行業最大的羅生門告一段落。這場官司因電視劇《軍師聯盟》而起，該爆款影視劇收益超10億元，背后既有明星婚外情緋聞，又有影視公司掌權人因私刻公章被刑拘，更涉及幾家上市公司的對賭協議。影視圈再一次證明了“現實永遠比戲劇更精彩”。

故事為大眾所知始于吳秀波的緋聞。2018年9月，一位自稱與吳秀波秘密交往7年的情人在朋友圈大肆爆料，指吳秀波除了玩弄自己的感情，還在騷擾一位《軍師聯盟》的女演員。這起婚外情，直接讓吳秀波從出道至今維持的儒雅大叔人設完全崩塌。

緋聞曝出后，立刻有跟進報道指出，獲飛天獎的《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背后兩家投資公司正因利益糾紛在法庭相見，這場官司遠比吳秀波的情事更為復雜，也更牽動吳秀波的心。相比面對緋聞的一聲不吭，吳秀波創辦的不二文化公司第一時間發布聲明，詳細回應了案件。

立即有人解讀出這份聲明的言外之意：“有人在背后搞我”。

2017年，因收益分配問題，吳秀波擔任制片人兼主演的《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引起了5起官司。《軍師聯盟》的另一個制片人、不二文化的前任總經理張堅也因私刻公章等行為被刑拘。

《軍師聯盟》？利益聯盟？

通過《軍師聯盟》，吳秀波成功扮演了制片人的角色，用《軍師聯盟》導演張永新的話說，就是“和資本打交道的同時，轉過身就能在片場進入狀態”。

這部劇由吳秀波組局，不少演員都是他通過自己的人脈關系刷臉而來，更重要的是，資金也由他籌措完成。最初的兩家投資公司都與吳秀波關系匪淺，一家是東陽盟將威，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及負責人徐佳暄是吳秀波自2011年開始合作的好友，參與投資了吳秀波出演的《溫柔背后》 《精忠岳飛》 《北京遇上西雅圖之不二情書》等多部作品。

另一家是上市公司江蘇華利文化。2013年，吳秀波親自找到這筆投資，這家影視投資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叫金宏星，在投資影視項目前，他擁有多家地產公司。

2015年12月14日，《軍師聯盟》開拍前，華利與盟將威簽署了聯合投資的合同，約定雙方利益共享、風險共擔，投資份額雙方各占比50%，且均有在不影響本方及對方權利的情況下，轉讓本方的投資義務及相對應的收益權。

在影視行業，由于影視投資周期長、收益不確定性高，半路轉讓收益權的情況并不少見。

《軍師聯盟》的拍攝過程充滿波折，其中最大的艱辛在于嚴重超期，原本計劃拍攝4個月，但實際上吳秀波在劇組整整待了333天（333天這個數字也是吳秀波的情人在爆料中指出）。

拍攝超期是所有制片人的噩夢，每超一天，劇組的預算都在燃燒。大多數情況下，制片人必須想方設法保障投資人的利益，縮短工期，以保障即使超預算，也控制在合理范圍內。但由于吳秀波既是制片人又是主創之一，為了保障劇的品質，《軍師聯盟》最終超支高達64%。

根據不二文化的聲明，江蘇華利正因為這個原因決定中途退出投資，轉讓其45%的投資權給不二文化，僅保留5%的前期劇本投入作為份額。

2016年6月，江蘇華利、不二文化、盟將威三方重新簽訂相關補充協議。這次協議里，華利和盟將威都把投資及收益權轉讓給了不二文化。華利僅保留劇本折抵的投資款，占5%投資權益；而盟將威將全部的50%投資收益都出讓，只享受江蘇臺的全部發行收入。

按照不二文化的說法，這是華利為規避投資風險的主動撤出。華利與盟將威退出后，手持95%的項目投資收益權的不二文化迅速找到了新的投資商印紀傳媒，該公司最終以2億元投資成為《軍師聯盟》的第一出品方。

在《軍師聯盟》上線前的發布活動上，印記傳媒董事長吳冰大肆表達了對這部戲的欣賞，《軍師聯盟》大獲成功后，該公司特意在年報和通稿中強調了投資回報，股價也應聲大漲。

這部劇的商業無疑是成功的，劇集播出后，網臺雙雙大曝。網易清流工作室從影視行業內部獲得的數據顯示，這部劇在優酷獨播的網絡發行收入在 6.7億元左右，江蘇衛視的銷售合同收入2億 元左右 ，安徽廣播電視臺的發行收入在6300萬元左右。該劇同時還延伸出來數千萬元廣告收入和游戲開發收入。

即是說，因為退股，華利與這部劇產生的近10億元收入擦肩而過。

對比許多電影動輒十幾二十家的出品方，《軍師聯盟》背后四家公司形成的新舊聯盟并不算復雜，其間的利益分配卻違背常規。

五樁懸案迷霧重重

為了更好地制作《軍師聯盟》，吳秀波成立了不二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并邀請了原華利文化的副總經理張堅作為不二文化的法定代表人兼制片人，主要負責劇組拍攝和財務管理。

然而，華利用一紙訴狀講出了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2017年10月，華利以投資合同和收益分配爭議為由， 將另一大投資方東陽盟將威和不二文化告上了法庭。華利稱，時任不二文化的法人張堅私刻假公章，并簽訂了那份股權轉讓協議，不二文化才得以取得95%投資權益。據此，華利起訴該劇未按最初的協議分配發行費用。

在華利起訴不二文化的同時，不二文化也報了案，提出公司法人代表張堅以職務侵占同華利實施合同詐騙，簡而言之：私刻公章是張堅的個人行為，且與華利勾結，公司本身也是受害者。此時，《軍師聯盟》已完播一年，劇集里的風云詭譎早已結束，現實中的爭權奪利卻仍未落幕，幾方各執一詞，疑點重重。

有悖常理的背后，是不二文化與盟將威早已深度綁定的事實。

作為《軍師聯盟》的制片人、吳秀波的多年好友，盟將威的實際控制人徐佳暄從拍攝到制作期間，多次在公開場合對此劇表達了看好和支持，并在微博與吳秀波頻頻轉發互動。徐佳暄曾多次表示，吳秀波于己“亦兄亦友”。

2014年4月，當代東方宣布收購盟將威100%股權，徐佳暄作為盟將威法人，與當代東方簽訂了三年的對賭協議，承諾2014年至2016年凈利潤分別不低于1億元、1.3億元、1.69億元。

作為從90年代末就開始操盤影視項目的老炮兒，最終，徐佳暄完成了對賭，并成為當代東方的最大收入來源，支撐起了當代東方高達145億元的市值。

在收購盟將威之前，當代東方還是一家生產銷售水泥的公司，轉型后遲遲未找到方向，天價收購盟將威后，這家公司才逐步開啟了影視道路。

2017年7月，徐佳暄從當代東方離職，這家公司的影視業務受到重挫。近一個多月以來，當代東方股價連續跌停，一度低至6塊多，公司市值從巔峰期的141.71億元跌至56億元，縮水6成。

事實上，當代東方收購盟將威之前，在公開募資階段，吳秀波就斥資1500萬元認購138萬股，成為了當代東方的大股東。2015年9月，吳秀波又出資5000萬元成立不二文化，名字來源于他主演的電影《北京遇上西雅圖之不二情書》。盟將威也參與了這部電影的投資收益，該影片最終票房7.9億元，當代東方作為盟將威的母公司，從中獲取重利。

也就是說，過去幾年，吳秀波、徐佳暄和當代東方始終綁定在一起，獲益頗多。2018年，在完成與當代東方的對賭協議后，徐佳暄選擇了套現脫身。而吳秀波則因著《軍師聯盟》成功轉型制片人，在行業內的地位更進一步。更有甚者，不二文化在他的操盤下，險些以高價賣身上市公司。

吳秀波的劇集夢

官司雖然已經落停，但管中窺豹，影視制作公司的亂象卻可以從中看出端倪。

自華誼開啟明星IP資本化的浪潮，影視行業上市公司并購明星注資公司的案例屢見不鮮。2013年9月，華誼兄弟宣布收購張國立旗下公司浙江常升，此后，又以10億元收購馮小剛的浙江東陽美拉，以7.56億元收購Angelababy、李晨、鄭愷等藝人的浙江東陽浩瀚。2016年，唐德影視提出以7億元收購范冰冰的愛美神影視文化公司。長城影視則提出以13.5億元收購顧長衛、蔣雯麗、馬思純持股的北京首映時代文化傳媒有限公司。2017年，文投控股計劃一次性打包收購擁有明星股東的海潤影視、悅凱影視和宏宇天潤三家公司。阿里影視也注資2.25億元投資劉詩詩、吳奇隆擔任明星股東的的稻草熊影視。

被收購時，這些明星公司要么剛剛成立，要么長期處于負資產狀態，一句話，影視巨頭們并購的不是公司，而是在用真金白銀一次性長期鎖定明星導演和演員的IP價值。

根據清流工作室爆料，2017年，不二文化獲得印紀傳媒投資后，雙方也曾產生過并購意向，且收購價格高達60～80億元。彼時，因為投資《軍師聯盟》，2017年印紀傳媒獲利達2.058億元，公司市值也因之提升。

不過，這起郎情妾意的合作最終未能達成。

從2016年開始，上市公司高價收購明星公司的申請開始遭遇證監會叫停。前述多筆收購，除了華誼對馮小剛、張國立公司的收購完成，阿里對吳奇隆劉詩詩的注資完成（后來減持），其他公司的收購計劃均告流產，或直接放棄，或改為成立合資公司的形式。

與此同時，上市公司與明星綁定的風險也大大增加。此前未能收購范冰冰公司、后與之成立合資公司的唐德影視就深受其害，因投資了范冰冰主演的《巴清傳》，而這部電視劇的演員又接連出事，導致一直未能播出，2018年，唐德影視市值縮水了一半。

背負5起官司的不二文化顯然也不是穩妥的收購對象。因著《軍師聯盟》的利益分配，除了華利與不二的互相起訴，江蘇廣電集團也把盟將威告上了法庭，原告認為被告在網絡平臺上違規播出劇集，要求判令被告支付違約金 2.008億元。再加上此次不二起訴自家法人張堅，如此種種，都在揭示明星公司的光環難掩影視劇集公司內部亂象。

一言概之，劇集一旦火爆，帶來的權利爭奪與利益分配就難以達成統一。

2017年年底，不二文化的合作伙伴華利文化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不二文化的4000萬元銀行存款被凍結。與此同時，由于不二文化也參與了范冰冰主演的《巴清傳》，也受了后者牽連。

如今，躺在不二文化2018年名單上的，只剩吳秀波和Anglebaby主演的《欲望之城》。這部電視劇在籌拍之初，就有人因為對Anglebaby演技不滿而向吳秀波提出抗議，但吳秀波表示，這部片子的責任在自己身上。

當時，這種風度為吳秀波迎來不少掌聲，也進一步加固了其儒雅大叔人設。世事難料，時隔半年，《欲望之城》尚未上線，吳秀波本人的收視能力也變得前途未卜。

桃色新聞曝光后，社交媒體上，有人提問這會對吳秀波產生什么樣的影響？一種回答是：不會有太大影響，因為通過《軍師聯盟》成功轉型制作人后，吳秀波已經不再受演員身份的限制。曾經，不少知名導演如徐崢、馮小剛等都曾傳出桃色新聞，也引起過不少負面輿論，最終，即便不做任何回應，這些人的導演事業依舊未受太大影響。

吳秀波不止陷在《軍師聯盟》。2012年6月8日，中視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下稱“中視傳媒”）與盟將威簽訂發行委托協議，委托盟將威發行電視劇《趙氏孤兒案》。該劇由吳秀波主演，在2013年由央視一套播出。

據中視傳媒方面反映，盟將威沒有依據合同約定支付劇集銷售收入，中視傳媒多次發函催告后，盟將威表示拒絕履行協議，且拒絕溝通相關事宜。為此，中視傳媒向北京仲裁委員會提起仲裁申請。

10月9日，深交所對當代東方下發關注函，要求核實與中視傳媒的糾紛信息，并說明在2018 年半年報財務報表附注的“應付賬款”中應付中視傳媒的842.39萬元是否與上述糾紛事項有關。幾天后，當代東方發布公告，表示要延緩答復深交所問詢。

10月15日，當代東方再度發布公告，表示不服《軍師聯盟》案的一審敗訴，將依法向上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對吳秀波而言，《軍師聯盟》是一次由演員到幕后的漂亮轉身，切實提高了他在娛樂圈的立身資本。如今，背負著一場既失顏面又可能失利益的官司，吳秀波在情場失意后，職場也迎來了真正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