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爽
一
這個人工制造的礁巖與玻璃之間只有一道很小的空隙,天知道它是怎么擠進來的。相對于它的體積,這個藏身之所實在過于逼仄,幸好它足夠柔軟,可以把自己收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個抱緊膝蓋準備在樹洞里熬過長夜的小孩。但是巖洞之外并非沉沉黑暗,燈光從水族箱的上方傾瀉而下,照亮了礁巖之外的清澈水域。參觀的人群流水般淌過,閃光燈不時亮起。
難道他們看不見它巨大的恐懼?面對自己的同類,我從未如此嫌惡。
它的眼睛大而慌亂。有一瞬間,我覺得它正努力閉起雙眼。但是它的祖先自古生活在深海,使得它生來就沒有眼皮。它的DNA習慣于深藍與黑暗,還無法適應這個過分明亮的世界。或許它已經在這個水族箱中住了一段時間,大多數的時候,它都躲藏在這兒。小小的巖洞讓它略感安心,全然不知這一切都是人類的精心設計——正如貓咪對紙箱的熱愛已成為常識,章魚的研究者也熟諳它們的隱居癖。
多年前的一天傍晚,在海島上的一家海鮮館里,我與一只章魚不期而遇。作為供食客挑選的新鮮食材(我疑心它已知曉這一點),它將兩條觸手長長地垂掛在水族箱外。那是兩枝灰白色的吊蘭,上面覆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兩只幼細的手臂,在空氣中摸索著,極其緩慢地,向低處伸展。完全是鬼使神差,我伸出右手,輕輕握住其中的一只,但是幾乎就在我碰觸到它的同時,那手臂倏地從我的手心里滑了出去,眨眼間縮回水族箱里,激起的水花溢了出來,有幾滴濺到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