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帥
2018年10月31日,讀者在杭州一家新華書店的金庸專柜前選購金庸作品
2018年10月30日,金庸逝世,享年94歲。一代“大俠”與他敘說不盡的刀光劍影、兒女情長,一同成為了不朽。
金庸武俠小說從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開始風靡港澳,70年代打入東南亞及歐美華人文化圈。又在80年代走進大陸的千家萬戶。倪匡說,“凡是有華人的地方,就一定有金庸的武俠小說”。
新加坡的交通廣播里播放過韋小寶詼諧的對白;泰國王室曾集體閱讀《射雕英雄傳》;越南國會的議員曾互罵對方是左冷禪和岳不群……這些坊間津津樂道的傳聞,描摹了金庸小說在華人世界的巨大影響力。
毋庸置疑。金庸作品的號召力,得益于影視、音樂、游戲多維度的再加工。據統計,從1964年上映的《雪山飛狐》算起,由金庸小說改編的影視作品已達近百部。通過多元化媒介的放大,金庸作品的傳播達到了當代作家中少有的廣度。
如北大中文系教授陳平原所言,“談查先生的小說必須考慮一個話題,它的影視傳播。他是最能夠掌控作品的影視改編這個節奏的。某種意義上。金庸小說的影響力跟它的影視大量制作。有密切的關系”。
但最根本的是,金庸小說將武林世界根植于傳統文化的厚土之上,由此喚起了華人的文化鄉愁。長期以來,在香港這樣一個市民文化高度繁榮的地方,武俠小說是難登大雅之堂的,而作為生活在新舊交加時代的知識分子,金庸有自己的文化自覺性,他傾向于讓武俠小說“雅化”。
“雅化”的努力體現在種種細節上,比如說起名。讀者熟悉的《天龍八部》中的阿朱、阿紫二姐妹,其名取自《論語·陽貨》:“惡紫之奪朱也?!焙侮碳猓骸爸?,正色;紫,間色之好者。惡其邪好以亂正色”,后便以“朱紫”比喻以邪亂正或真偽混淆,而阿朱、阿紫的性格亦同名字一股迥異,而雙雙坎坷悲戚的身世也暗藏于名字之中。
最重要的是。金庸存武俠小說中實踐了自己的儒家美學理想。
與古龍作品弱化時代背景、強調“氛圍感”的特質不同,金庸的作品更寫實厚重。他善于從細微處見博大,以小恩仇寫大興衰。無論是聚賢莊大戰里蕭峰雖萬千人吾往矣的勇氣,還是屠獅大會里的“少長咸集,群賢畢至”,金庸善于刻畫歷史宏圖下的千面群像。
俠客群像中,尤為突出的是一批“陽俠陰儒”的江湖英雄,他們是儒俠。
儒俠是有家國情懷的。如《飛狐外傳》中趙半山對胡斐說,一個人學武,如不能衛國御侮、行俠仗義、濟危扶困,“遠不如作個尋常農夫。種田過活了”。
在金庸小說中,武功高下與是否可以稱之為“俠”并無絕對聯系。郭靖、楊過、張無忌、蕭峰和石破天,這五人被稱為“金庸小說中武功最高的男主角”,其中郭靖被認為武功墊底。然而,郭靖卻成為金庸小說中儒俠的代表。
他性格弘毅、道德感強,符合孔子的“木訥近仁”“巧言令色鮮仁矣”的論述;他有著遠大抱負,又能付諸于積極行動,用一生所為定義了什么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頗為動人的是,金庸也用搖曳的筆法,寫出了俠客們身上濃烈、幽微的情感,他們的情感表達方式是我們所熟悉的,屬于我們的文化。當然,其中也融入了金庸自己起伏的人生經歷。
在《倚天屠龍記》中,金庸寫張翠山自刎于張三豐的壽宴,其中夾雜著他對父親當年被錯殺的沉重且復雜的感情。而寫《倚天屠龍記》的后記時,金庸已失去長子,深陷喪子之痛,他遺憾自己寫“謝遜聽聞張無忌死訊”時的傷心太過“膚淺”。
人生的坎坷,造就了金庸的三重境界——少小游俠,中年游藝,老年游仙——而這,也是他一生泛舟江湖的寫照。
而在繪制脈絡錯綜、支系龐雜的江湖圖譜時,金庸追求雅俗共賞,他善用通俗手法表現極深的國學意義?!缎Π两分酗L清揚道出了“無招勝有招”;獨孤求敗在《神雕俠侶》中臨終言“大巧不工,重劍無鋒”;《鴛鴦刀》里闡釋了“仁者無敵”;《鹿鼎記》里韋小寶常說的口頭禪又是“涼風有興,秋月無邊,虧我思嬌的情緒好比度日如年,雖然我不是玉樹臨風風流倜儻,但我有廣闊的胸衿和強健的臂彎”。
學者王一川評價,金庸“寫出了中國古代文化的魅力,對儒釋道兵等古典文化的神韻有了重新構建,而且作品體現了人的理想性格”。
有人說,少年時閱讀金庸,或許會癡迷于那些怪招迭出的武功、奇情詭誕的冒險,成年后再品味金庸,卻開始讀人、讀事、讀價值觀?!帮w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在這場“但愿長醉不愿醒”的江湖夢中,我們仿佛回到了屬于華人自己的精神家園,并獲得溫暖而堅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