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雀山漢簡用字探源

何家興 王冰清

1972年4月，山東博物館和臨沂文物組在臨沂銀雀山西漢墓葬發(fā)掘一批漢簡，經(jīng)過專家初步整理，《山東臨沂西漢墓發(fā)現(xiàn)〈孫子兵法〉和〈孫臏兵法〉等竹簡的簡報》發(fā)表在《文物》1974年第2期。①相關(guān)整理與研究，參看劉紹剛、曹晉彰：《銀雀山漢簡的文字與書法漫談》，《中國書法》2018年第1期。整理者原計劃出版三輯。1985年，《銀雀山漢墓竹簡》第一輯出版。《銀雀山漢墓竹簡[貳]》（以下簡稱《銀貳》）2010年才正式出版。為了更好地利用這批竹簡，山東博物館和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重啟“銀雀山漢簡重新整理與研究”，根據(jù)整理小組的最新統(tǒng)計，竹簡編號共計7626，另有5篇題木牘；其中，1864枚簡片重新拼入編聯(lián)。

銀雀山漢墓中出土了文景時期的四銖半兩錢，銀雀山二號墓出土了漢武帝時古歷書《元光元年歷譜》，字體屬于早期隸書，竹簡的抄寫時代應在文景至武帝前期，即公元前179年至公元前118年。②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銀雀山漢墓竹簡（壹）》，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5頁。從漢字發(fā)展史的角度來看，這批竹簡是考察秦漢文字沿革關(guān)系的重要材料，對于探討“書同文”的影響和漢字書體演變都具有重要意義。③近年來，相關(guān)研究取得了很多成果。如，周波：《戰(zhàn)國時代各系文字間的用字差異現(xiàn)象研究》，黃文杰《秦至漢初簡帛文字研究》《秦漢文字的整理與研究》；楊安：《談銀雀山漢簡書法》，《中國書法》2018年第1期近年來，用字研究成為學術(shù)界的熱點和前沿。黃德寬先生多次強調(diào)利用出土文獻開展用字研究的重要性，運用動態(tài)分析的方法，開展殷商、西周、春秋、戰(zhàn)國、秦系文字的用字斷代研究，歸納字形與音義的對應關(guān)系和用字規(guī)律。④黃德寬：《古漢字發(fā)展論》，中華書局，2014年；《從出土文獻資料看漢語字詞關(guān)系的復雜性》，《歷史語言學研究》（第七輯），商務(wù)印書館，2014年；李運富主編：《漢字職用研究·理論與應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銀雀山漢簡是考察漢初文字使用狀況的珍貴文本。用字相關(guān)分析是了解漢初文字使用狀況的重要途徑。

用字就是文字的使用狀況，是記錄語言功用的體現(xiàn)。文字在使用過程中，在多種因素的作用下，進行動態(tài)調(diào)整，從而形成各種錯綜復雜的關(guān)系。用字考察具體包括：字量、字頻、分布等使用情況，異體、假借、同形、混用、同源等字際關(guān)系，一字多詞、多字一詞等字詞關(guān)系；訛誤、誤書、重文、合書、美化等書寫現(xiàn)象。①黃德寬：《從出土文獻資料看漢語字詞關(guān)系的復雜性》，《歷史語言學研究》（第七輯），商務(wù)印書館，2014年。本文在參考諸家考釋意見和研究基礎(chǔ)上，從字詞對應關(guān)系、用字特征等方面簡要介紹銀雀山漢簡的用字概況。②周朋升：《西漢初簡帛文獻用字習慣研究》，2015屆博士學位論文，指導老師：吳振武教授；周朋升：《〈銀雀山漢墓竹簡〔貳〕〉用字習慣考察》，《大慶師范學報學報》2017年第1期；史大豐：《論〈銀雀山漢墓竹簡（貳）〉文字與戰(zhàn)國秦漢文字的關(guān)系》，《中國海洋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

用字現(xiàn)象具有一定的穩(wěn)定性和約定性，正如李零先生所說：“在郭店楚簡和其他楚簡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它們的很多通假字都并不是憑音同音近就可以任意選擇，而是要由楚地當時的書寫習慣來限定范圍和加以具體指認。”③李零：《郭店楚簡研究中的兩個問題——美國達慕思學院郭店楚簡〈老子〉國際學術(shù)討論會感想》，《郭店楚簡國際學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7-52頁。這種穩(wěn)定性維系漢字體系的沿革，例如“埶”表{設(shè)}，甲骨文“埶罞”讀{設(shè)罞}，一直從甲骨文延續(xù)至西周金文、戰(zhàn)國秦漢簡帛和一些漢代以前的古籍中。④裘錫圭：《再談古文獻以“埶”表“設(shè)”》，氏著《裘錫圭學術(shù)文集·語言文字與古文獻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84-495頁。新出文獻不斷公布，為用字沿革和動態(tài)調(diào)整提供了豐富語料。例如，銀雀山漢簡和《墨經(jīng)》中“佴”表{恥}，⑤裘錫圭：《〈墨經(jīng)〉“佴”“”“廉”“令”四條校釋》，氏著《裘錫圭學術(shù)文集·語言文字與古文獻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24頁。清華簡（五）《命訓》出現(xiàn)7例“佴”表{恥}，說明漢初這種用字習慣淵源有自。

一、字詞關(guān)系考察

（一）一字表一詞

每個時期的常用漢字具有一定的穩(wěn)定性。字詞對應的穩(wěn)固和單純是重要表現(xiàn)形式之一。例如高頻虛詞{不}{也}等，高頻動詞如{言}{曰}，還有數(shù)詞、否定詞等等。銀雀山漢簡中有些常用詞的寫法十分固定如{無} 寫作“無”，{謂} 寫作“胃”，{陣}寫作“陳”，有些用字源于戰(zhàn)國文字或更早的文字系統(tǒng)。一字表一詞也有幾種情況，略舉例如下：

（1）本字對應

（2）假借對應

有些假借對應見于楚簡，例如：

（二）一字表多詞

一字多詞之間的詞際關(guān)系，一般源于詞義的分化。有時一個字同時用來表示母詞和衍生詞，例如“虛”：{虛}{墟}；正 ：{正} {政}；反 ：{反}{返}；責 ：{責} {債} ；莫 ：{莫}{暮}；取 ：{取}{娶}；氣 ：{氣}{餼} ；孰 ：{孰} {熟} 等。有時一字既表本詞，又假借表示另一詞，有些源于戰(zhàn)國文字，例如“剛”：{剛} {綱}；“共”：{共} {恭}；“囂”：{ 囂}{敖}；“吳”：{吳} {虞} 。但有些則屬于銀雀山文字所獨有，例如“就”：{就} {造}；“極”：{極} {楫}；“辱”：{辱} {衄}等等。①字例詳見周朋升：《〈銀雀山漢墓竹簡〔貳〕〉用字習慣考察》，《大慶師范學報學報》2017年第1期。

（三）字形與詞的對應關(guān)系

這種情況主要是從字形的角度，對其所表示的詞進行的考察。對用字現(xiàn)象進行考察，是以詞為基本單位的，詞與字形的對應關(guān)系可以分為兩種情況:一個詞對應一字形、一個詞對應多字形。

（1）異體關(guān)系

表示一個詞的多個形體，很多都是異體的關(guān)系，例如{聖}：聖、；{徑}：徑、俓 ；{奮}：奮、。這些異體經(jīng)過歷時的演變，有些被淘汰了，但有些屬于銀雀山漢簡僅見的用例，例如“、”等，屬于新造字。有的異體十分豐富，例如{繁}有“繁、、、”等，具有重要的文字學價值，其中有些字形為后代所沿用。

（2）假借關(guān)系

有些詞的多個形體之間屬于假借的關(guān)系，一般多為同聲符假借。例如：{畏} ：畏、猥、；{殃}：央、詇 ；{喻}：踰、俞 ；{招}：召、柖 ；等等。有時假借與異體并用，例如{流}：流、溜、留；{雷}：雷、贏；{枯}：枯、苦、枎。銀雀山漢簡新出字形，對于傳世古書相關(guān)字的字詞關(guān)系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例如{速}用“速”、“數(shù)”、“”；其中“數(shù)”、“”屬于假借用法。銀雀山漢簡《論政論兵·將過》1209“有急而心 {速}者”，整理者認為“《廣雅·釋詁一》‘，急也’。‘’、‘’當是一字異體，古書多用‘促’字。心，《論將》‘心速’。‘’‘速’音義皆近。《漢書·高帝紀》注：‘促，速也。’”②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銀雀山漢墓竹簡〔貳〕》，文物出版社，2010年，第160頁。“促”有“急”之義，段玉裁認為“與趣音義皆略同”。銀雀山漢簡有專字“”，并與“速”同源，說明“趣、促、速”三者關(guān)系密切。

（3）詞際互用

詞際互用是用字過程中的重要現(xiàn)象，反映了用字的復雜性。楚簡中這種情況，十分常見。

二、用字特征考察

每個時代的用字都具有一定的獨特性。銀雀山漢簡公布后，許多學者注意到其中的用字現(xiàn)象。羅福頤先生認為銀雀山漢簡中“古文”較多，列舉了“又作有，位作立，哉作才，彼作皮，其作亓，德作，終作冬，勢作埶，猶作猷，安作，野作，暮作莫，和作禾，純作屯，姓作生，樹作尌”等例子。②羅福頤：《臨沂漢簡通假字表》，《古文字研究》第11輯，中華書局，1986年，第55頁。吳九龍先生指出“所謂古文，是指《說文解字》中之古文”。他對銀雀山漢簡的文字進行了較爲詳細地考察，列舉了“之”作“”、“父”作“”、“也”作“”、“夭”作“”、“德”作“”、“茍”作“笱”等四十多例“古文”。③吳九龍：《銀雀山漢簡中的古文、假借、俗省字》，《出土文獻研究續(xù)集》，文物出版社，1989年，第197-201頁。陳偉武先生也指出銀雀山漢簡“玉”作“王”、“制”作“裚”、“退”作“”、“義”作“羛”、“勇”作“恿”也是古文。④陳偉武：《銀雀山漢簡通假字辨議》，《古漢語研究》1997年第3期。他們所舉的例子有些能與《說文》古文、石經(jīng)古文相對照，如“時”作“旹”、“勇”作“恿”、“其”作“亓”⑤“亓”爲石經(jīng)古文。之類，確實可以稱“古文”。但是正如周波先生所說，又如以銀雀山漢簡“雷”作“靁”爲古文。⑥吳九龍：《銀雀山漢簡中的古文、假借、俗省字》，《出土文獻研究續(xù)集》200頁。《說文》“雷”字古文作“”，的確與銀雀山漢簡寫法相合。但目前出土的秦、漢初文字資料如睡虎地秦簡、馬王堆帛書等“雷”多寫作“靁”。這表明“靁”很可能是當時比較通行的寫法，銀雀山漢簡這種寫法不一定就是受到了古文的影響。⑦周波：《戰(zhàn)國時代各系文字間的用字差異現(xiàn)象研究》，復旦大學2008屆博士學位論文，指導老師：裘錫圭教授，第257頁。這種現(xiàn)象充分說明了銀雀山漢簡用字存古的重要特征。

隨著楚簡資料的日益豐富，這種用例不斷增多。銀雀山漢簡中的很多用字現(xiàn)象源于戰(zhàn)國楚簡，例如銀雀山《孫臏兵法》簡278：“倅險增壘”。陳偉武先生說：“倅，諸家均誤讀爲萃，輾轉(zhuǎn)爲訓。此字實即依字異構(gòu)，與訓‘副也’之‘倅’同形，“依險增壘”意指憑借險要增高壁壘。”⑧陳偉武：《銀雀山漢簡通假字辨議》，《古漢語研究》1997年第3期。“依”字寫作“倅”，有六國古文特點。六國文字“衣”形與“卒”形往往混用，如郭店《緇衣》簡16“衣”字寫作，《尊德義》簡32“依”作。另有多例，茲舉如下：

從以上例字，我們可以看出銀雀山漢簡用字具有存古的特征，并有齊系文字的遺存。

三、 小 結(jié)

銀雀山漢簡還有訛誤等書寫方面的問題，例如“陂”有訛作“沒”，“巠”訛作“主”，“伐”訛作“代”，“冠”訛作“寂”等。銀雀山漢簡用字考察有助于考察秦“書同文”的效果以及秦漢文字的沿革關(guān)系，同時，用字特征的考察有利于驗證古文字考釋的結(ji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