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守深山45年，他是大山里不滅的燭光

王未言

層層山巒之間，一條九曲回腸路不斷向前延伸，路的一旁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另一旁是不時有碎石滾落的險峻石山。若是遇上下雨，這條路更是泥濘不堪，寸步難行，甚至滑坡斷路。

這便是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縣龍溪鄉水田村小學學生們的上學路。

這條路上，埋葬著教師張宗茂的妻子和兒子，每次去學校，他都要從親人身邊走過。

為了讓山里的孩子有書讀、有學上，張宗茂傾盡所有，在深山堅守45年。在這里，張宗茂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兒子，卻始終沒有失去破舊的講臺。

他是水田村小的點燈人，更是大山里不滅的燭光。

“我安心教書，孩子們才能安心讀書”

原本，張宗茂沒想過當老師，卻不曾想，這一當就是一輩子。

1973年，張宗茂剛高中畢業，鄰村如榔村的大隊長就登門拜訪，請他去村小學任教。

本來，張宗茂自修過醫學，初通醫理，可以當一名待遇較好的赤腳醫生，可是看到山里的孩子每天要來回走六七個小時去鄉里學校上學，張宗茂的心就如針扎般難受。

最終，在父親的鼓勵下，張宗茂下定決心要當一名山村教師。

“人民培養了我，我只有把山里的孩子培養好才對得起大家。”張宗茂說。

事實上，當一名山村老師并不容易。

如榔村在一座海拔1400米的高山上，進村的道路崎嶇難行，每天往返要翻山越嶺4個多小時，中間還要幾次涉過經常突發山洪的河谷。

有幾次，在去學校和家訪的途中，突降暴雨，張宗茂險些失足墜落懸崖；還有幾次，因為護送學生過河，張宗茂差點被洪水卷走……

張宗茂在如榔村小任教8年后，1981年，他被調回水田村任教。

此時的水田村小，只有兩間“一陣風就能吹垮”的教室。

為了讓孩子們有較好的學習環境，張宗茂到處找村干部和學生家長，全村人有錢的出錢，有物的出物，有力的出力，終于修起了四間木瓦結構的教室。

在張宗茂到來之前，水田村小只有9名學生，為了讓山里的孩子都有學上，張宗茂又挨家挨戶動員輟學的學生返校。

白天大家都下地干活，找不到人，張宗茂就夜里跑到人家家里勸家長、勸學生。

看到學生家里窮，張宗茂就主動提出由自己先墊學費；有的家長擔心山路太遠太險，張宗茂就答應每天接送學生。

張宗茂到來的那一年，水田村小的學生迅速從9名增加到了50名。

那時的高中生，是村里的“大知識分子”，很多人都覺得張宗茂為了“教個破書”沒了尊嚴，張宗茂卻反駁道：“別的老師不愿意來，孩子們也覺得沒有盼頭，我安心教書，他們才能安心讀書。既然我選擇了，就無怨無悔。何況，這些困苦還算不了什么。”

“讓山里的孩子們過得比我們好，讓以后的水田村比現在好”

45年的教書生涯里，對于張宗茂來說，那些教學和生活的艱苦比起親身遭遇的一系列災難和打擊，似乎都微不足道。

“爸爸，你好狠心……”時至今日，張宗茂仍忘不了大兒子張德海在他短暫14年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話。

這句話，就像一把匕首，深深地刺進張宗茂的心頭，每每想起就痛到窒息。

1987年，張宗茂的大兒子張德海開始不斷流鼻血。

那時，當地的許多人都沒把孩子流鼻血當回事兒，張宗茂也以為只是小毛病，加之正帶畢業班，張宗茂怕影響學生成績，即便妻子屢屢催促，他也是堅持到畢業班考試結束才背著孩子去醫院。

誰知，張德海患上了先天性風濕性心臟病，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期。

不久后，張德海再一次因鼻子大出血被送進當地衛生院。

當張宗茂從幾十公里外的學校趕到醫院時，兒子已是彌留之際。而后，張宗茂的母親又患病癱瘓并很快病故。

“我一輩子都內疚啊！”張宗茂說到這里，淚如雨下……

然而，命運的考驗并沒有停止。

在經歷一系列人生變故后，妻子侯章銀漸漸沉默寡言，之后神態異常，最終精神分裂。

1998年春節臨近時，張宗茂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和妻女一塊兒過個熱鬧年。

這天，張宗茂挑上50公斤大米去幾十公里外的鄉場換得年貨。傍晚回到家時，他沒聽到妻子的動靜，趕緊跑進屋里，這才發現妻子已經逝去。

“我對不起他們……”張宗茂捂著臉，嚎啕大哭。

后來，張宗茂借了1500元買來棺材，將跟著他一起受苦多年的妻兒葬到了上學路旁，以便每次去學校時都能看見他們。

“張宗茂啊，你修好了學校，招到了學生，妻子卻沒了，兒子也沒了，你到底圖什么呢？”有人問張宗茂。

“我沒什么別的夢想，只圖一個，就是讓山里的孩子們過得比我們好，讓以后的水田村比現在好。”看著妻兒的墳墓，望著大山深處的水田村小，張宗茂如鯁在喉。

“我要守在這里，做大山里不滅的燭光”

45年來，張宗茂無論歷經怎樣的艱難困苦、風霜雨雪都沒有倒下，就因為心中裝著山里的孩子。

“只有知識才能改變命運，只有讀書才會有出路。”張宗茂深情地說道。

現任水田村小學教師的王家惠，曾是張宗茂的學生。高中畢業后，她起初在外面打工，后來自己做生意，最終還是回到了水田村小學教書。

“張老師就是我人生的楷模，我回到這里，就是想把對山村學生的愛一代代傳承下去。”王家惠說。

還是學生時，王家惠有一次因為重感冒沒去上學，張宗茂親自到她家里看望她。

更讓王家惠佩服的是，那年，張宗茂榮獲教育部、中華慈善總會聯合舉辦的首屆“燭光獎”。

領獎歸來后，有關部門打算將張宗茂調到鄉中心小學，但張宗茂婉言謝絕了。

“我就留在這里，讓那些年輕人去中心校吧！他們還要找對象，成家立業啊。”就這樣，張宗茂一直留在水田村小，不曾離去。

在這45年里， 張宗茂教了76個教學班、1678名學生。盡管他們身在各地，但每年回老家探親，學生們都會上門看望張宗茂。

一次，在跟一名學生通電話時，張宗茂半開玩笑地說：“要不你做我的干兒子吧。”

不想對方沉默良久，答到：“張老師，我們的關系早已超越了親生父子。”

“學生的銘記，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啊！”張宗茂感慨道。

2010年，張宗茂退休，本可以樂享晚年的他還是舍不得水田村的孩子，于是又義務擔任水田村小學的校外輔導員，幫助老師們更好地教育學生。

看著大山里的孩子，看著妻兒的墳墓，張宗茂堅定地說：“我要守在這里，當水田村永遠的老師，做大山里不滅的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