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光

我被大片黑暗裹挾著，拉扯著，在這靜謐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屋子里。黑暗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卻也叫我心中生出幾分別樣又莫名的安全感。不想開燈，不想去面對光亮中五彩紛呈卻謎一般復雜的世界，不想看見那些有意招致或者無端惹起的紛紛擾擾。被現實的棍棒無情打擊，被命運的魔手隨意愚弄，我唯有選擇在漆黑的夢境中蟄伏、逃避。如同一只刺猬，因為沒有勇氣面對，就頂著滿身的刺縮成一團，明知這樣會刺傷別人，也弄疼了自己。

我憂傷不是因為我矯情，我悲哀不是因為我懦弱。黑夜將我緊緊地禁錮綁架，思緒神經無法自拔，我翻轉，我憤怒，可還是無力掙脫，也許根本是不想掙脫。然而，冥冥中總感覺有種力量催我行走，促我前進，怎奈無邊黑暗蕭蕭下，沮喪哀傷排山倒海，我尋過千萬條出路仍是走不出那個道口。

驀地，一陣清脆的鈴聲打破了無邊的黑暗，我望著亮起來的一小片屏幕，手指劃了幾個圈終于按了接聽。“我該怎么辦啊？”朋友的聲音好像飄在遠方的九霄云天，“太難了，太累了，我不知道要怎么選擇，我找不到我的目標和方向。”我滾燙的耳朵貼著冰冷的屏幕，躁動的心似乎得到一點慰藉，原來不只是我一個人迷失在黑夜中。我迅速搜集并組織了一下語言，生硬地說著自己也不懂的晦澀的大道理和勵志句子，卻覺得言不由衷，覺得淺薄無力，覺得連自己也無法說服。我知道就算我此刻打開燈，我也看不見光，黑夜蒙蔽了我的雙眼我的心。

小時候總是幼稚又無畏，對那些傷春悲秋不屑一顧，可是越長大卻發現自己有了越來越多的愁緒。就像把一顆熾熱的心放進常溫的檸檬水里，它不會片刻間熄滅冷死，卻越來越酸軟。就像沈從文先生說的：“一個人記得事情太多真不幸，知道事情太多也不幸，體會到太多事情也不幸。”成長也就是在越來越多自詡的所謂“不幸”中，而迷茫，而漸漸沉淪。屏幕好像奮力掙扎了一下，但終于暗了下去，變成一潭死水，我又重墜黑暗。

真的沒有一點點不甘心嗎？神使鬼差地，我又按亮了手機，似乎想借這一方小小的亮光看清楚周圍，看清楚自己站立的經緯。一切景象朦朧到有些虛幻，我瞪大眼睛，看到一個老舊的升旗臺，鮮艷的紅旗下幾個少年并排站在一起，臉上表情各異但透露著同一個主題：沮喪。這不是……我和朋友們嗎？“別那么喪氣啊！成長不是一首田園詩，它總伴隨著眼淚和痛苦。”我表情堅定，語氣錚錚，其他幾個人齊刷刷看向我。“不要趴下，站起來，有什么困難克服不了？這次比賽輸了，還有下次。黑暗中，光反而愈能顯得可貴。”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還帶著跌進黑暗的失落與頹廢，只是那幾雙懵懂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些，帶著被雨水沖刷過的干凈和灑脫。我臉上寫滿堅毅，雖感覺脫口而出的話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看見他們一點點亮起來的表情，我知道自己還是賭對了……

一小塊亮光又熄滅，升旗臺上幾個少年瞬間消失在我眼前。我有些嘲諷地勾起嘴角，原來在以往時光中，不服輸的我一直是他人的點燈者，說著那些年少輕狂的話，然后一次次地讓他們看見了光，看見了希望。可是現在，我陷入了黑暗，就沒有一個人做我的……

等等！我猛然一驚，不服輸的我？那顯然是曾經的我了，因為現在，我儼然是一副失敗者的頹廢樣了。情不自禁地，我又按亮了手機，那一方亮光仍小小的，但亮得猶如白熾燈。我落淚漣漣，因為我分明看到了：緊緊抱住我的朋友們，與我促膝談心的老師們，一舉手一投足中肆意流淌著關愛的親人們……因為我分明發現：我的世界里一直住著他們，每一個腳印里都有他們砥礪同行的足跡；我的心靈里一直住著他們，每一次艱難的旅程里都有他們無私付出的痕跡。無言無聲，恬淡如水，愛卻如影隨行。一點一滴，一笑一顰，他們都在盡自己的努力為我點亮一盞燈，讓我穿透生命的迷霧，重拾理想，去努力開拓心中的綠洲。陽光、月光、燈光、星光、七色光都是他們的目光，是他們把我的世界點亮并點綴得五彩斑斕，只是我一直視而不見。

原來，有時，我們沒有看到光，是因為我們還沒有走進最深的黑暗里。很多光，愛的光，溫暖的光，希望的光，正是我們身處在最深的黑暗中才發現的，才找到的。

原來，過去我能點亮他人，是因為他們放下了捂在眼睛上的手，他們愿意被我點亮，是他們自己點亮了自己。只有自己去點亮燈光繼續前行，只有前行才會學會直立！一個內心有光的人，永遠不會有黑夜。

我將手放在屏幕上，劃了幾個圈，然后毅然按下。霎時，光爬過那一堵心墻，越過那一扇心窗，透出一絲絲溫暖沁人的笑意，融入空氣，蔓延了整個屋子，填滿了眼前的整個世界。

其實，根本無需開燈！我倒數幾個數，睜開眼睛：瞬間，悲傷融化，沮喪遠遁，我聞到了幸福晴朗的芬芳。

我看見光了。

我看見到處是陽光。

光的背后不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