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墜落在深秋里的淚珠

【時新美文】

河船

■吳佳駿

⑴雨下著，天氣驟然變涼，秋天悄悄地去了。像河里的水，一年四季地流淌，看不出什么動靜。大概唯有水底下的魚兒，方能感知水的深淺和冷暖吧。

⑵每到這個季節，我便知道，又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⑶我來不及收拾行李就出發了。故鄉在那里等著我呢，正如我在遠方眺望著它那般。我在碼頭下了車，舉目四望，過去熟悉的場景早已煙消云散。簡陋的小面館拆了，落滿歲月痕跡的青石臺階也不見了，那家我曾經常去剪發的店子，連同店子門前幾棵高大葳蕤的梧桐樹，也已蕩然無存。

⑷我到底成了一個游子，一個陌路人。

⑸父親說，如今回家不用再坐船了，車子可以直接開到家門口。可我還是在碼頭下了車，我回鄉本就是來坐船的。只有坐船，才能找到回家的路。這條路雖不堅硬，也未鋪瀝青，但它卻通往我的心里，是連接我與故鄉的一條臍帶。

⑹木船是不可能有了。停泊在碼頭上的，都是些鐵船。船夫全是老叟，坐在船頭，抽煙或打牌。見有人來，又都齊刷刷站起，殷勤地招攬顧客，嘴巴甜得跟蜂蜜似的。不消說，他們都把我當作來此旅游的客人了。

⑺我雇了一只小船，朝家的方向走。

⑻船夫是個老實人，話不多，沉默得如同樹枝上掛著的鳥巢。他或許識破了我并非游客，不過是個在外漂泊歸來的浪子，想早點讓我回家，索性發動起柴油機馬達，船便箭一般射了出去。我趕緊示意他熄火，只用槳劃。船夫似有不悅，他送我過河后，還要迎接后面的生意呢。我說這樣吧，我再加十元錢，由我親自來撐船。船夫點點頭，退到艙中，掏出葉子煙點燃。

⑼水面上起了霧，乳白色的霧氣模糊了兩岸的青山。我撐著船槳，慢慢地移動。身后的水波紛披兩邊，有種恬靜的柔美。嗅著迎面撲來的陣陣水腥味兒，我仿佛剛從迷夢中醒來。

⑽記憶復活了。槳聲中，我好似看到幾個光著屁股的孩童，在河里扎猛子逮野鴨；聽到漲水季節從山上匯流入河的潺潺天水聲，以及感受到多年前，在有月光的夜晚，獨自劃船撒網捕魚的情景……

⑾想起這一切，我有一種安寧之感。

⑿霧越來越濃。船在我的劃動中，有節奏地行進著，像我的心跳。我的家就在河對岸的山腰上。太陽曬著它，風雨吹著它，時間雕刻著它。我不知道它還是不是原來的樣子，還能不能認出我來。

⒀河流沉默著，像船艙中沉默的老叟。它大概不會感覺到我此時心情的沉重。畢竟，這么些年來，河流經歷了太多。它見慣了潮漲潮落，也見慣了冷月秋風。我一直相信，是這條河流，代替我這個游子看到了許多我不曾看到的東西：木船是怎樣被鐵船取代的；船夫是怎樣一天一天老去的；野鴨和白鶴是怎樣從河灣里消失的；水底的魚蝦是怎樣不知不覺死去的……

⒁我劃著船，朝家的方向走。

⒂我的家就在河對岸的山腰上。透過濃霧，我依稀看到了她那滄桑的面孔。翠竹掩映中，她在向我微笑，在向我招手。

⒃棄船登岸。一顆淚珠，倏忽從我眼眶滑落，像一滴露水，墜落在深秋里。

（本文為青島市十三五重點課題“互聯網+讀寫”研究資料）

（選自《青年文學》2017年第1期）

【邊讀邊練】

1.閱讀選文⑺-⒃段，請結合提示，補全下面的表格內容。（4分）

段落 主要情節 我的心理⑺-⑼ 我撐著船槳向家的方向慢慢移動 A⑽-⑾ B 安寧⑿-⒀ 我劃動著河船有節奏地前進著 C⒁-⒃ 我依稀看到滄桑的家正在微笑著向我招手 D

2.文中兩次寫到同一句話“朝家的方向走”，有何作用？（4分）

3.結合全文說說題目“河船”的含義以及妙處。（6分）

【答案解析】

1.【答案示例】A恬靜（1分）；B回憶孩童時在河里逮野鴨、聽水聲、捕魚等情景（1分）；C沉重（1分）；D喜悅（激動）（1分）。

【分析】本題考查對文章情節的理解和把握。A處，在文章第⑼段中間，“有種恬靜的柔美”即可寫出；B處，通過第⑽段“記憶復活了”“感受到多年前……的情景”等句子可以概括出；C處，第⒀段中“它大概不會感覺到我此時心情的沉重”可以直接找到關鍵詞“沉重”；D處，第⒃段結尾處“一顆淚珠，倏忽從我眼眶滑落”可以看出作者登岸到家時的“喜悅激動”之情。

2.【答案示例】①內容上：寫出了不管是“我”雇船回家還是“我”親自劃船回家的共同感受，強化了“我”想回到家鄉的急切心情（2分）。②結構上：貫穿全文，把文中的幾個事件有機地連在一起，使文章層次分明，結構完整（2分）。

【分析】這道題是賞析語言中的作用題。這類題目要多角度分析，主要角度有：內容上（寫了什么內容，創設怎樣的氛圍等）、結構上（總括全文、引出下文、承上啟下、與后文呼應等）、描寫主體上（表現了主體怎樣的特點）、情感上（奠定感情基調、表達何種情感等）、主題上（點明題旨）等等，然后根據分值決定答案取舍。

3.【答案示例】含義：表層含義是指“我”為了過河回家所雇的船（1分），深層含義是指撐著河船慢慢前進就是離家的方向越來越近，所以河船也是家鄉的象征，表達了一個漂泊在外的浪子對家鄉深深的思念之情（1分）。作用：①文章以“河船”為線索組織材料，使文章渾然一體（1分）。②以“河船”為題，一語雙關，既指在河流中前進的船，也是家鄉的象征，表達了一個漂泊在外的浪子對家鄉深深的思念之情（2分）。③設置懸念，激發讀者閱讀興趣（1分）。

【分析】本題考查的是題目的含義以及作用。題目的含義可分兩層作答：①表層含義，②深層含義（比喻義、引申義、象征義）；題目的作用可以從幾個方面考慮：①線索（貫穿全文）；②運用了某種修辭手法，概括了文本內容或揭示了文章的寫作對象，表達了某種情感，暗示了文章主題；③設置懸念，激發讀者閱讀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