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草原上追趕落日
■郭保林
汽車依然奔馳。
草浪洶涌著,澎湃著,吶喊著,喧囂著,撲撲啦啦。連綿不斷地向車窗撲來,濺我一身草綠、草香,一股濃濃的蒙古味。我有點驚惶,又難以躲閃。眼前的風景一卷卷鋪過來,鋪開來。鋪成一曲《敕勒歌》,鋪成一首古樂府的意境,鋪成漢唐邊塞詩人一行行壯美凄愴的詩句。
車輪追逐日輪。日輪在遠處山梁上喘息。車輪攆過去,眼看追上,日輪又俏皮地跳到更遠的一道山梁上。我們的汽車累得氣喘吁吁,又吼吼亂叫,仍不甘心,又追趕上去。我們猶如夸父,但也重復夸父的悲劇。夸父與日逐走,雖九死而不悔,那是追逐光明和希望,追逐生命的原體。太陽,這古老而年輕的恒星,給茫茫宇宙,給小小寰球創造了多少繁復的故事、多彩的生命和浪漫的情節?它的精神和魂魄創造了生命的歷史,人類的歷史!
我們畢竟比夸父聰明,干脆停下來,徒步走向一個小山包,用目光追逐落日。
山包、山洼、山坡都是草場,豐茂的青草,蠻蠻野野荒荒,葳葳蕤蕤蔥蔥。空氣很醇,草香濃得嗆人。我深深地吸上一口,整個草原都吸進肚里了。像牛一樣,草原在我肚里反芻。
塞外草原初降的黃昏,很浪漫,很詩意,也很古典。西天邊隨意地拖著幾縷橘黃、瑰紅、絳紫,其他地方依然很藍,藍得純真,藍得寂寞,也很苦。那色彩尚未浸淫草原,草原依然蒼綠。草梢上細風的腳步蹀躞,草叢間蟲蝶撲翅淺淺,天地間萬籟無聲,偶有牧笛和牧歌輕輕滑落草叢,又被無邊無際的靜湮沒。一切都袒露著,袒露著生命,袒露著情感,袒露著自然的爽真,也袒露著草原永恒的主題——荒涼和空漠。
在天和地分界的地方,有幾點墨漬,那墨漬會動,越來越近,是一群鳥雀,在這茫茫荒原上,它們群飛群棲,那是百靈——草原上的吉卜賽。
一切凄涼得像涼州詞。
一切悲壯得像屈子賦。
一切浪漫得像愛情詩。
夕陽沉重如山。金色的光芒砸在我身上,我的肩膀上印滿了落日的齒痕。
隨著巨大日輪緩緩滾動,天空的色彩也益發濃郁,紅、黃、紫,成團,成塊,成卷,成片,這些色彩的集團軍,忽然不宣而戰,剎那間,鼓角齊鳴,旌旗翻滾,萬馬奔騰,雄雄烈烈。紅色集團軍,猶如一代天驕的鐵騎,洶涌地,所向披靡地向黃色營地撲來,沖殺,吶喊,嘶叫,糾纏在一起;而紫色軍團也不甘寂寞,躍馬揚戈,從云隙間殺出來,猶如異軍突起,和紅、黃色扭結在一起;頓時,刀槍劍戟,鏗鏘聲,撞擊聲,哀嘆聲,嘆息聲……響成一片。它們殺得難分難解。它們拼命地擴張自己,強烈地表現自己,爭奪每一寸領空,半個天空都灑遍了它們斑斑點點、淋淋漓漓的血,還有凋零的敗鱗殘甲——使人想起遙遠的古代,草原上各個部落廝殺混戰的場面。這是歷史在天空的返照嗎?然而,你只要靜心觀察,仔細分辨,那紅可分為粉紅、棗紅、桃紅、蘋果紅;那黃可分為橙黃、橘黃、檸檬黃;那紫又可分為茄紫、茜紫、絳紫、葡萄紫。這些色彩的烏合之眾都浸潤著野性的荒蠻和雄性的彪悍,莫不是,大草原把它的秉性情感以及遺傳基因也賦予了天上的光和色嗎?
在這浩瀚曠博的草原上空,色彩依然演奏著方興未艾的狂飆曲。隨著日輪的轉動,那紅色集團越來越龐大,越戰越猛,猶如火山爆發,江河倒懸,天空變成一片火的海洋,紅浪翻滾,殷紅萬里,使人想起不可一世橫掃千軍如卷席的一代天驕和他的鐵騎雄師,而那黃和紫被吞噬,被淹沒,被驅趕到更遠的天邊,瑟瑟縮縮地躲在白云下,或張皇失措,或茍延殘喘……
天空變成一個冷戰場。
色彩在天空鏖戰的同時,大草原卻一反白晝的粗獷、荒涼和落寞,變得極其溫柔而恬靜。那光與色極富有層次感,質感。液態的光流,濃濃稠稠,輕輕淡淡地涂抹在草原上。草梢、葉、野花都失去原色,像飽飲了玫瑰酒,醉醺醺地漲溢著一種情愫,展示出一頁蓬勃的富麗、輝煌。這里,那里,從淵藪中、海子邊、山凹和牧人的包帳里升起薄霧和牛糞煙,淡淡的,若夢若幻,若藝術家的虛構,詩人的想象,又似情人飄逸、顫抖的眼波。讓人真想躺在這綠被金褥的眠床上,打滾翻騰,或像詩人一樣“嗷嗷”一陣,宣泄胸中成噸的情感。然而當你冷靜之后,發覺置身于這巨大的時空里,會感到自身的渺小,像一只昆蟲,一瓣野花,甚至會激起離恨萬縷、鄉愁無限!
當太陽接近遙遠的地平線時,天地間懸起一簾肅穆。凝重。沉重。莊重。草原失去醉酒后的浪漫,紅顏漸褪,臉色變得灰暗,我目睹著太陽蹣跚的腳步,像一個飽經滄桑、大智大勇、大慈大悲的老人,一步步走向圓寂,走向靈魂的棲息地。我心里突然漲起一股酸楚,一股悲愴。太陽輝輝煌煌、坦坦蕩蕩地走完了它的一生,它無憾于宇宙、蒼穹,無憾于大地萬物。它的智慧和精神,它的生命和情感都留給了世界。
我坐在草地上看這悲壯的風景,遠處的草浪一起一伏,猶如一曲無聲的旋律。草原失去了綠色,但草原的律動依然雄沉磅礴,當霞光的鱗片凋落殆盡時,天空變冷,變得陌生,于是草原的夜晚來了。
(選自《中華百年散文詩經典》,有刪節)
本文視野宏闊、色彩絢麗,充滿浪漫主義激情和陽剛正氣。遼闊無垠的草原上,夕陽、天空、云彩,在作家的筆下都充滿了生命的熱情和壯偉,尤其是對落日景象的渲染和描寫,更使讀者領略了一曲雄偉壯觀的生命之歌。
本文的語言還很講究聲樂美。整句和散句靈活運用,大段大段的排比句或連續的短句,形成節奏韻律感,賦予文章以抑揚頓挫的音樂美。像“蠻蠻野野荒荒,葳葳蕤蕤蔥蔥”這樣的疊詞的使用,傳神地描摹出眼前之景,使語意與情感綿綿不斷,令人回味無窮。
本文的另一特色是充滿奇特的想象和豐富的聯想。如把天空色彩的變化比作“草原各個部落廝殺混亂的場面”,作者憑借這些奇特、超拔、瑰麗的想象和聯想,溝通了自然界與人類社會,并賦予自然山水以凝重的人文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