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交通肇事逃逸導致的損害賠償問題大量存在,卻得不到有效的解決,其根源在于法律規定賠償條件與賠償額度所存在的不合理性。從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的角度出發,結合域外保險業發達國家或地區的先進經驗,我們提出我國應限定救助基金的賠償條件和范圍、提高救助基金人身損害賠償額度,積極賠償無辜受害人,對事故責任人一追到底,從而最大程度上保障受害人的權益。
關鍵詞: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賠償與追償;肇事逃逸
在研究我國公安部交管局交通事故統計數據和中國裁判文書網中公布的交通事故案件的法院判決后,筆者發現僅2016年由汽車承擔責任的道路交通事故達16.5245萬起,共致人死亡5.1834萬人、致16.828人受傷,傷亡比達到了1.33,其中惡意肇事逃逸案件呈現劇增的趨勢。肇事逃逸行為是發生存在法定惡意肇事情形的交通事故后,為逃避法律規定而駕車或棄車逃離事故現場的行為,是非常惡劣的破壞社會秩序的行為。但就肇事逃逸案件受害人保護方面,我國僅在《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條例》(以下簡稱“《交強險條例》”)和《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管理試行辦法》中規定肇事逃逸一概由道路交通事故救助基金(以下簡稱“救助基金”)先行墊付受害人人身傷亡的喪葬費用、部分或者全部搶救費用,導致實踐中存在著諸多的問題。
一、關于肇事逃逸案件中救助基金賠償條件的分析
就肇事逃逸情形而言,根據肇事車輛是否確定和投保,我們將其再細分為三種情形:一是肇事車輛無法查究的;二是能夠確定肇事車輛且該車已投保的肇事逃逸;三是能夠確定肇事車輛但該車未投保的肇事逃逸。我們比較域內外救助基金法律制度,發現第一種肇事逃逸情形是各國救助基金法律制度均規定的交通事故受害人獲得賠償的法定情形之一,即肇事車輛無法查究的由救助基金先行賠償受害人的損失,并在實際賠償的金額內有權向事故責任人追償。在此種情形下,救助基金成為受害人的最后一道生命保障線,積極發揮了社會救助的功能。但在第二種和第三種逃逸情形下,我們發現我國法律關于肇事逃逸案件一律由救助基金救助受害人的規定產生了下列問題:
(1)混淆了保險人與救助基金的責任范圍,變相的免除了保險人的保險賠償責任,使受害人的利益無法得到有效保護。首先,肇事逃逸行為并不會實質上加重保險人本應承擔的責任,但按照規定大量能夠明確肇事者(被保險人)或肇事車輛(被保險車輛)的肇事逃逸案件只能由救助基金進行先行賠償,使得保險人不僅因此獲益而且逃避了本應當承擔責任,這不符合保險法設立之目的;其次,救助基金的設立目的在于保障受害人的權益獲得及時賠償,精髓在于救命,而不應當額外承擔本應保險人承擔責任;最后,保險公司和投保人關于“肇事逃逸保險人免責”之約定同時加重了投保人的責任,免除了保險人的責任,違反《保險法》第十九條規定和《侵權責任法》第五十三條規定,當屬無效之約定。因此從切實保障受害人能夠得到切實有效的目的出發,保險公司不能因肇事逃逸就免除其保險賠償責任,仍應賠償交通事故受害人的損失,并在實際賠付后會獲得對交通事故責任人的追償權。
(2)救助基金賠償條件重復。肇事逃逸的第三種情形完全可以由救助基金賠償受害人的第二種法定情形“肇事車輛未參加交強險”予以覆蓋,而無需再重復規定。
綜合上述分析,我國法律應當合理限定救助基金的賠償條件,即由“肇事后逃逸的”改為“肇事車輛無法查究的”。這樣的修訂不僅準確劃分了交通肇事逃逸事故中保險人和救助基金的責任承擔范圍,屬于保險人應當承擔責任的由保險人進行賠償與追償,屬于救助基金應當承擔責任的由救助基金進行賠償與追償,避免了因交強險和救助基金對同一事項的重復保障和重復規定,也避免了雙方可能因為相互推諉責任而延誤受害人治療情形的發生,提高了救助基金對有限資金的利用效率,體現了救助基金填補交強險漏洞的設立初衷。
二、關于肇事逃逸案件中救助基金的賠償范圍的分析
救助基金的賠償范圍無外乎包括兩類,分別是人身損害和財產損失。有的國家和地區的救助基金的賠償范圍既包括人身損害賠償也包括財產損失賠償,例如日本、美國北達科他州、我國臺灣地區等國家或地區;有的國家只對人身損害進行賠償,對財產損失不予賠償,比如德國、英國、美國馬里蘭州等國家或地區。結合域外國家或地區的保險法律規定,我國救助基金在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中的賠償范圍的現行規定產生的問題及理由作如下分析:
(1)在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中,絕大多數受害人無法及時獲得事故責任人或保險公司的有效賠償,而我國《交強險條例》《試行辦法》等法規規章僅規定救助基金墊付肇事逃逸受害人的搶救費用和喪葬費用,并未墊付搶救費之外的與醫療有關的費用、殘疾補償/賠償金等人身損害費用。這樣的規定雖然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挽救了被害人的生命,但低水平的墊付額度不僅使受害人因難以支付除1萬元搶救費用之外的其他巨額醫療費用而錯過最佳治療時機,無疑是對受害人的二次傷害,不符合救助基金彌補交強險漏洞和社會救助之功能。而日本法律規定救助基金的人身損害賠償范圍主要包括醫療費用、殘疾補償/賠償金、死亡賠償金,臺灣地區亦規定救助基金補償與汽車責任保險賠償的損害范圍相同即包括醫療費、殘疾賠償金、死亡給付金在內的人身損害費用,如此規定無疑符合救助基金為受害人之生命提供周全的保護,以減免交通事故對無辜受害人身體和心理上的影響,有利于維護社會穩定。
(2)在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中,駕駛人存在惡意逃避法律責任之行為,容易擴大交通事故后果,增加警方偵破難度,因此應從經濟角度懲戒肇事逃逸人。如果即賠償人身損害又賠償財產損失,結合我國各地經濟發展水平、人口基數大,交通事故頻發等實際國情,救助基金不可能全面保障受害人所有的損失,區區最高限額2000元的財產損失賠償猶如杯水車薪起不到不多的作用。而且救助基金在于給交通事故受害人最基本的生命保障,減輕交通事故的人身傷害后果,更應當將有限的資金優先用在受害人員人身保障方面。縱觀臺灣地區救助基金的規定能夠,其只賠償受害人人身損失而不賠償財產損失,是為保證受害人得到最基本生活保障,我國《交強險條例》第22條規定也有類似規定,①這對我國救助基金制度的修訂有很好的借鑒意義。
(3)未明確救助基金不予賠償范圍。結合救助基金設立目的,救助基金進行賠償應當符合以下條件:①發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受到損害;②肇事車輛駕駛人或被保險人或保單持有人對受害人承擔侵權責任賠償且肇事逃逸;③不存在事故責任全由受害人承擔之情形;④受害人除救助基金外無其他救濟途徑。所以受害人對交通事故承擔全部責任的、受害人已經獲得除工傷保險外其他補償的、受害人放棄或減少對侵權人索賠金額等情形的,都不符合救助基金的賠償條件,因此救助基金應當不予賠償。
綜合上述分析,我國救助基金賠償范圍應當全面覆蓋人身損害,排除賠償受害人財產損失,明確不予賠償范圍,不僅將救助基金的資金全部用于保障受害人的生命安全,還可從經濟角度達到更直接懲罰肇事逃逸駕駛人的目的。
三、關于肇事逃逸案件中救助基金的賠償限額的分析
根據我國現有法律法規之規定,救助基金的賠償限額與交強險的相同,即在肇事逃逸案件中的賠償額度最高只有12.2萬。這樣的賠償數額較之動輒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醫療費而言猶如杯水車薪,難以彌補受害人的損失。而交通肇事逃逸案件又有偵破難度大、事故責任人賠償不能及時給付和保險公司對肇事逃逸免責等特點,不用說困難家庭,即使小康家庭也又難以承擔巨額的治療費用。這樣的賠償限額的規定雖然可能與我國不奉行“高稅收、高福利”的福利國家政策有關,但是如此低水平的賠償額度即不符合現階段我國經濟發展水平,極易因此產生“由富返貧”的現象,也無法體現以人為本的現代社會全方位保障人權的思想。域外國家或地區交通事故救助基金均設立在機動車(汽車)責任保險法律制度中,由此救助基金制度與機動車(汽車)責任保險法律制度在賠償限額方面相同,并就具體賠償額度作了詳細規定:比如2007年生效的歐盟《機動車強制責任保險第五指令》人身傷害的賠償限額為100萬歐元/人或500萬歐元/案件(不考慮受害人數),上不封頂,由成員國選擇適用;為落實歐盟《機動車強制責任保險第五次指令》的要求,德國人身傷害法定最低賠償限額為750萬歐元/事故,而法國、英國等就人身傷害賠償的最高限額不設上限;日本法律規定,救助基金補償的損害范圍包括:以120萬日元為限的醫療費用、賠償額度為75萬-4000萬日元的殘疾補償金(依據殘疾等級確定,包括殘疾津貼、殘疾慰問金、因事故而罹患重度精神病受害人的長期監護費)和3000萬日元額度的死亡補償金(包括喪葬費用和死亡津貼);臺灣地區救助基金的賠償限額包括最高限額為20萬新臺幣/人的醫療費、依據殘疾程度確定最高限額為140萬新臺幣/人的殘疾賠償金和死亡給付金200萬新臺幣/人。上述各國法律規定很好的保證了受害人及其家屬能夠從事故中快速恢復至基本生活水準或事故前的生活水準,并保證受害人有足夠的資金進行治療,有利于受害人身體和精神創傷的恢復,防止受害人因無錢治療而產生報復社會的心理。另外救助基金雖然先行賠償但都被賦予了向交通事故責任人的追償權,達到了懲罰事故真正責任人的目的,避免了道德風險的產生。
綜合上述分析,我國救助基金作為國家設立的具有普遍社會公益性的組織應當提高救助基金在包括肇事逃逸案件的所有案件的人身損害賠償限額,同時參考日本、韓國、德國關于救助基金的規定,給予因交通事故致殘或傷亡的受害人及其家屬基本生活補助金、子女助學金、精神賠償等。在具體賠償限額方面,我國應在現有經濟發展水平和預期經濟增長速度的基礎上,參考域外救助基金制度,制定符合我國實際國情的救助基金分項賠償限額,比如醫療費用的額度為各省人均年收入的兩倍,根據傷殘等級確定的傷殘賠償金的最高限額為各省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5倍,死亡賠償金最低賠償額度為各省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等等。這樣的規定不僅可以使交通事故受害人得到及時治療,有能力進行后續的療養,而且還能安撫受害人及其家屬情緒,助其重拾信心和安心生活,為受害人及其家屬提供基本生活保障,體現了以人為本的人文關懷。我國一些地區的救助基金對交通逃逸受害人的家屬給予一次性生活補助是很值得推廣至全國的經驗。
四、結語
我國應當完善救助基金賠償與追償制度,積極賠償受害人,大力追償責任人,法院、公安等公權力機關也應當積極協助救助基金機構對事故責任人一追到底。這樣不僅保障受害人能夠得到及時有效的醫療救助,充分發揮人文關懷,促進社會穩定,而且還能使真正的侵權人得到應有的經濟和法律上的雙重懲罰,從而大幅降低肇事逃逸案件的發生率。另外,在類似于肇事逃逸等惡意肇事案件中,救助基金制度也應發揮積極的社會救助、保障等功能。
注釋:
①《機動車交通事故強制責任保險條例》第22條: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險公司在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責任限額范圍內墊付搶救費用,并有權向致害人追償:(1)駕駛人未取得駕駛資格或者醉酒的;(2)被保險機動車被盜搶期間肇事的;(3)被保險人故意制造道路交通事故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發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財產損失,保險公司不承擔賠償責任。
參考文獻:
[1]本書編寫組.《機動車強制責任保險制度比較研究》,中國財經經濟出版社,2009年版.
[2]李青武.《中國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制度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3]趙明昕.《中國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
[4]許良根.《保險代位求償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
[5]江朝國.《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智勝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年版.
[6]邱瑞利.“汽車交通事故特別補償基金之研究”,臺灣淡江大學2005年保險學系碩士學位論文,第77-78頁.
[7]劉銳、畢征.“國外機動車強制保險的經驗,學習時報,2011年2月21日,第002版.
作者簡介:
毛金科(1989.8~ ),男,漢族,山東淄博人,研究方向:民商法。
基金項目:煙臺大學研究生科技創新基金資助”(英文名稱 Graduate Innovation Foundation of Yantai University, GIFYT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