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凱文
洪荒宇宙,5000萬年只是瞬間。而對于人類,卻走過了從猿到人的巨大裂變。那莽莽蒼蒼的林海啊!那林間穿梭跳躍的生靈啊!人類的祖先在生死的歷練中一步步走來。他們寄宿森林、依戀森林,從未離開過森林。
我剛剛半歲,甜美地睡在媽媽的襁褓里,卻成了闖關東最年輕的一員。大興安嶺的崇山峻嶺,潺潺流水、陣陣林濤伴隨我走過童年。那時候的我,滿眼是美麗的童話世界。壯淘的森林就像無邊的大海,隨風蕩漾在群山之上;偉岸的古松高聳入云,綿延的草地從腳下一直鋪向天邊。陽光透過繁枝茂葉,把無數支光束排列在密林中,為萬物盡灑溫馨;歷年的腐枝敗葉鋪展碩大的地毯,百花飄香,野果獻蜜;我和小伙伴們常常躺在林間的草地上,仰望藍天描繪著遙遠的理想。我的童年不是夢!森林的沐浴,給予我走向未來的體魄與智慧。
1968年,我參軍來到內蒙古西部,壯觀的城市建設令我振奮,同時令我震驚的還有那肆虐的沙塵,10米之外人影不見。走出城市,砂石遍野,戈壁綿延,稀疏的村莊在風沙的洗禮中顯得古老而莊重,細小的渠水澆灌著菜田,整個村莊幾乎沒有一棵樹。走進額濟納,常年的颶風和砂石打磨,視界找不到隆起,四面八方的地平線連成碩大的圓盤,我一直行走在圓心。傳說中密藏500精兵的森林卻變成一望無邊的戈壁。我在迷茫中尋找昨天。
森林尋夢,一份永不割舍的情結,又讓我當了十年的森林武警,直接面對森林和生態環境的保護。一系列的官方資料令我觸目驚心。“生態環境急劇惡化,人類面臨十大挑戰”、“第六次中國林學會上透露,我國森林面積正以每年二千萬畝、即每分鐘三十八畝的速度在消失”。生態環境的現狀,已經成為全球關注的重要課題。專家高度關注著一個事實:物質建設使生態環境不斷惡化,治理能力遠遠趕不上破壞速度,生態問題逐漸擴大。照此下去,人類將會斷送自己的生存基礎。一個強烈的信念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救救森林,救救自然,救救人類自己吧!”我感到了肩負的使命有多重,我和我的戰友們是在保護人類生態環境的前沿作戰。
與森林為伍的歲月里,我和戰士們一起巡山,一起奔赴火場。山峰上的望火樓,那是一個三十米高的鐵架,它在空中來回搖曳,星空與寒風陪伴我們在不足四平米的裸露空間暢談與遐想。一年中有半年冰雪阻隔不通車的深山檢查站,我長途奔波去為年輕的戰友留下他們青春的倩影;凜冽寒風中,我親眼目睹了二十歲的戰友在火場上沖鋒陷陣,獻出生命……那些隨戰拍攝的照片,那無私無畏、英勇拼搏的森林衛士們的獻身精神,強烈地撞擊著我的心,他們的音容笑貌、威武雄姿永遠在我的影像資料里熠熠生輝。
共同的使命,不同的表達。幾十年來,我在努力做好本職工作的同時,更加熱愛森林,更加關注自然。我希望用搶拍到的那些原始空間的影像,讓人們在欣賞中有所思考,對自然生態環境的保護與建設能夠勇于擔當。
幾十年親歷祖國山河,面對自然變遷,心中有愛、有怨,有驚喜,有擔憂。眼望周邊水源逐漸枯竭污染,森林草原不斷退化,空氣霧霾頻頻襲來,土壤資源被多種化學元素浸入,而僅僅剩余的那一點點原生態的資源也在飛速銳減。我留戀那些曾養育我們,如今卻不知不覺走向衰敗的自然環境。許許多多的自然蛻變,曾不止一次地鍛造我的雄心。國家決定:從2014年起,大興安嶺林區全面停止商業性采伐。這個遲到的消息讓國人振奮。2017年8月,習近平總書記對塞罕壩人工林建設作出重要批示,號召全國人民要持之以恒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努力形成人與自然和諧發展新格局。就像新時代的又一股春風,滋潤著祖國的大地,藍天頻頻擁抱歡快的人們。
30年來,我圍繞《穿越原始空間》這個攝影專題,從南極、北極到南沙群島,從西藏高原、青海三江源頭、云南干湖山到新疆白湖大阪,每一次攀登都在不斷刷新著人生的高度。走進原始,有時仿佛在天地之外,一切都那么陌生而遙遠。踏破千年崎嶇咀嚼驚奇與癡迷,走進無邊的畫卷,跋涉中伴隨一路清風。從1968年拿起相機,五十年來甘愿歷盡千辛萬苦,一次次走進人跡罕至的地方,雖常常有險情發生,雖常常與生命極限挑戰,卻天道不負拼搏人,影像的攝取已令我感念大自然之恩。
我喜愛藝術。文學、音樂、舞蹈、美術、戲劇常常讓我留連。而藝術是相通的,文學的內涵、美術的理念、書法的運筆、音樂的旋律,甚至舞臺的光影,也常常讓我在攝影中尋找蹤跡。融天下各藝術門類之所長為我所Green Survey綠色經緯用,便會創造藝術的新天地。當我走上廣西蓮花山的時候,那山坡上成片的蕨菜令我振奮,仿佛漫山奏響雄壯的樂曲,《森林交響曲》攝影作品就闖入我的影像空間。藝術是保持距離的審美過程,朦朧與抽象也許是攝影人創造別樣審美視野的獨特創舉。我喜歡把影像拍攝得朦朧一點,名曰“遠距離想象空間”,于是影像也就給人留下了更多的回味。
這些年,凡是森林植被比較壯觀的地方,我都力爭去拍攝。大興安嶺腹地的春夏秋冬,我上百次地眷顧。阿爾山的許多高山峽谷,都留下過我拍攝的光影。我的攝影作品《再別秋水》獲國家金獎,我把獎金一萬八千元捐給了阿爾山中學曙光攝影組織。在西藏米林南伊那的密森里,在云南香格里拉的干湖山,我拍攝的風光攝影,令許多攝影師神往,有的作品還被收入《中國國家地理》雜志出版的《極致之美》大型攝影畫冊。
人類呼喚綠色,使命永在心中。面對現代化建設突飛猛進的今天,我們多么盼望在美麗的城市周邊,找回大片的森林、草原、鮮花、河流,還有百靈鳥在藍天上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