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
可能任何人都清楚,史書莽林之中的通史其實并不是冬天里的爐火,它與常識一樣,都在試圖為我們這些渴求知識的普通讀者描述一些基本事實,而且我們也清楚,事實之難得超乎某些推特宅男想象的天方夜談。而與常識不同的是,通史往往以線性時間為軸,而且更加注重事實的全面性與權威性這樣兩種看起來并不容易達到的苛刻要求。菲利普·E.畢肖普《人文藝術通史》第七版只是各種通史之一部,它的特色正如它的名稱所言,是關于人文藝術的——藝術之外尚存人文,與其他常見之藝術通史的視野和角度甚至本性已經截然不同——而它的主標題則是“人文精神的偉大冒險”,這其實不僅意味著部分事實的壓縮、選擇和組合,也暗含著關乎取舍標準和價值評估的測量儀器是怎樣運轉的。這可能足以解釋為什么青銅時代的中國是如此描述的,而其他方面并不在考慮之中。
我們注重的可能僅僅是通史中的有機成分,但是同時也深感于通史教育的力量與恐懼。讀這樣的書成長起來的人自然會受到它的影響,而后來接受的營養就會因為進入緩慢而減弱效用。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回避誤入歧途的悲涼,同時也明白閱讀最初之驚喜和后續之復雜往往都是伴生的,何況具體詞句的精心描述所帶來的交互作用——讀者可以自行比較不同通史對于同一事實或者人物的描述,或許更能顯示彼此水平之差異。而一旦我們將這部通史置入另外一些頂著通史皮毛之書的行列之中時,不得不面對更加復雜的精神狀況之時,又會覺得各種反應其實都是微不足道的。或許我們需要更換一種方式就可以壓制內心的其他情緒——這部通史仍舊只是草稿,它已經在非常努力地描述更多范疇:繪畫,雕塑,建筑,音樂,戲劇,哲學,宗教,政治,戰爭,詩歌,小說,科學,電影……有意思的是,在《后記》中,它將主要篇幅給予愛德華·托馬斯寫于1914年的一首詩。因為這首詩的存在,更因為這篇后記短而動人的描述,足以淹沒相關的牢騷與不安。而在其他關于詩歌的篇章之外仍舊存在著詩歌偉大而神秘的陰影——
優秀的人們信心盡失,而壞人
卻充滿了熾烈的激情。
這是葉芝名作《第二次降臨》,今天重讀五味雜陳,而且作為一個詩人我又不禁為之暗喜。暗喜的優勢是什么?是真正的藝術在任何一個時代從不缺席還是它即將面臨新的危機與挑戰?在這部通史之中,更多的藝術描述仍舊是傳統意義上的,比如繪畫、雕塑與建筑。這種通史的敘述一般都會重視彼此之間的有機聯系,而且時刻不忘給虛空中的學生出有意思的思考題或者練習題,比如在介紹1800年官方沙龍的一幅畫《黑人婦女肖像》的時候,它在正文里提及“人們認為貝諾亞的肖像畫是影射法國大革命在授予婦女權利方面的失敗”,在作品說明文里則強調可以將這幅畫“比較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導人民》”。這種比較方式對于歷史與思考的雙重建設都是具有效驗的。真知灼見往往會藏在這種方式之中,而并不總是顯示于直言——對于后啟蒙時代的讀者來說這種方式往往更容易接受。
在祛除校對或者翻譯方面的諸多事務之后,我們可能更愿意看到直言不諱。通史之中描述的方法是,“新的聲音要求修改經典”,這可能顯示著某種新的變化或者新的內在要求正在產生作用。
我們發現,某個事實可能是更為清晰的,即當代藝術工作的復雜性,完全達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沼澤地景況,或者說各種要求全都共時于復雜而迷惑叢生的集合之中。由此看來,強調沒有絲毫重復性的個性已經成為更為普通的藝術追求。通史為藝術家或者知識分子提供的經驗或許就是在這種意義上的——重新選擇和開機的機會,重新思考藝術出路的機會,從歷代努力之中總結出來的教訓與機會——從理解過去的各種意圖之中重新發現一個截然不同的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