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沉默（節選）

作者簡介

藤崎慎吾，日本新生代科幻小說作家，原名遠藤慎一，畢業于美國馬里蘭大學海洋與入海口環境科學專業，日本宇宙作家俱樂部成員。1999年，他憑長篇科幻小說《水晶沉默》一舉成名，該書被早川書房評為1999年日本最佳科幻作品，還被翻譯成了英文。他的短篇集《獨自留下》被評為2006年日本科幻十佳作品。他出版的作品還有《鯨之王》《祈望》《遠乃物語》《南與那國島》《螢女》等。

內容介紹

2071年，火星北極冠上發掘出高等生物“薩根生物群”。這種生物有外骨骼一般色澤鮮亮的外殼，內里卻是干凈的空洞，讓人不禁聯想起日本繩文時代的遺跡——貝冢。

為了尋找不存在的民族，生命考古學家飛鳥井紗夜受命遠赴火星考察。在那里，各火星開發國之間氣氛緊張、劍拔弩張；網絡上，“幽靈”神出鬼沒，攻擊人類神經；現實中，謎一樣的疫病開始蔓延；在移民地四周，仿佛具有生命的水晶花陸續綻放。而開始對采冰基地進行調查的學術調查團，也遭到了不明人士的攻擊……

引 子

沸騰涌起的水蒸氣中，交錯著幾道紅色的光線。下一瞬間，凍結的透明空氣悄然籠罩。雪白的大地上裂開一條筆直的裂痕，巨大的冰塊悄聲無息地滑動起來。

操作員坐在室溫二十四攝氏度的控制中心里，凝視著慘白燈光中零下七十攝氏度的世界。呈四十五度角傾斜的座椅幾乎將他的身體完全包裹起來，他全身放松地半躺著，雙眼緊閉，但大部分意識都集中在飄浮于深邃黑暗之中的光泡上。

這里是距離地球一億三千萬公里的火星，在其極北之地上，覆蓋著直徑約一千二百公里的巨大冰蓋。就在剛才，大約六十立方米的冰塊被切割了下來。曾經包裹著火星北極冠的干冰層因為溫室效應而消失，裸露出來的冰層如今正為一萬名來自地球的移民者提供水源。

操作員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抽搐了一下。他猛然睜開雙眼，然后又慌忙閉上，不安地活動了一下身體。從頭部伸出來的光纜摩擦著椅子的合成革表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采冰基地中，剛剛被激光切割下來的冰塊正順著超導傳送帶沿著光之隧道移動。操作員沒動一根手指，便讓傳送帶停了下來，然后與他視覺神經直接相連的監控攝像機湊近了冰塊。

操作員從椅子上坐起來，眼睛依舊緊閉著，仿佛正凝視著自己眼瞼的內側……然后他的嘴不知不覺地張大了。

這個姿勢大概保持了一分鐘，操作員才終于閉上嘴，驚慌失措地行動起來。當然他的身體依舊沒有離開椅子，只是大腦飛快地運轉起來。

他首先開放了一部分由自己負責的激光切割刀、超導傳送帶以及現場監控攝像機的網絡權限，然后通過局域網向采冰流水線的其他操作員發送了緊急信息。

間隔一百多米的二十條流水線同時停了下來。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有問題嗎？”

大量的消息瞬間返回到他這里。雖然操作員們對無法預測的事態抱有恐懼心理，但與此同時，每個人又都期待著能發生一些事情打破單調乏味的日常工作。

“總之你們先看看，A26的攝像機。”

操作員用聊天模式招呼過大家后，才想起那臺攝像機一次只能同時接受五個人的訪問。于是他把其他地方能夠移動的攝像機全部調配到了冰塊周圍。

“A20、A21、A25、A28、A32也都可以看了。”

自己控制下的流水線網絡迅速擁擠起來。早知道就把錄下來的視頻發給大家了，操作員一時間有些后悔，但那樣可能會被人當成是惡作劇。畢竟過度平淡無聊的工作讓人完全可能開出這種玩笑來。

“這是……什么啊？”

“好惡心。”

“真的假的？！”

“再把攝像機湊近點兒！”

“這邊的攝像機也拉近點兒。”

震驚與惱火的表情符號在操作員的腦海里交錯往來，每個同事都自顧自地叫嚷著。不過操作員很有耐心地在網絡中來回奔走，調整著攝像機的位置與角度。

在一臺流水線管理服務器中，表示這場騷動的電子信號不停閃爍著。由于火星北極冠采冰基地的所有機械都停止了工作，現實中反而如死一般寂靜。只有攝像機轉動時，才會漏出一點兒超聲波馬達的微弱聲響。

在來自四面八方的耀眼燈光下，完美的長方體冰塊如同寶石一般閃閃發光。激光切割面如同玻璃般光滑，由于空氣極度干燥，無法形成凝霜，冰塊透明得幾乎可以讓人不失真地看清兩米厚冰層的另一側。

但事實上，他們透過冰層卻只能看到冰塊內部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中，封凍著堆積成好幾層的奇妙物體，顏色黑乎乎的。

那些堆積起來的物體每個大小都不盡相同，但形狀卻十分相似。總體而言是扁平的橢圓形，有著三葉蟲一樣的體節；以橢圓的長軸為對稱線，兩側各有一根鞭子一樣的突起和一根末端帶有圓球體的突起。雖然全體偏黑色，但不少地方又帶有鮮艷的紅色和綠色花紋。看起來像是巨大的蝦或者蟑螂一樣的怪物。這些東西生動鮮活，似乎馬上就會抖動著觸手爬動起來。

好幾個物體沿著冰塊的斷面被切開，復雜的內部構造暴露出來。

望著這一幕，操作員們不知何時都停止了交談。漫長的幾十秒中，采冰基地就連電腦也沉默了下來。

兩個星期后，以上世紀末著名科學家的名字命名的“薩根生物群”從北極冠被移送到了美國最大的火星移民地“火星紐約”附屬的地質研究所。

這時候，它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模樣。體節被拆得七零八碎，觸角樣的東西被拔了下來，像是螃蟹或者蝦的突出眼睛般的東西也被切成了兩半。

不僅如此，一根被拔下來的觸角此刻正被高速旋轉的微型切割機精確地削成無數厚度僅一毫米的薄片，超高像素的照相機詳細地記錄著顯露出來的每個斷面。等將觸角削完后，這些斷面會在電腦上進行三維整合，成為一條包含有內部構造全彩信息的虛擬觸角。這與將通過CT及MRI得到的截面圖進行三維再構的方法完全相同。但相比起那些不破壞原物的方法，直接記錄斷面當然能夠得到更清晰的圖像和更精確的信息。

微型切割機以每秒三十毫米的速度推進著，兩個研究員百無聊賴地看著屏幕。其中一個梳著金色的馬尾，嘴唇上蓄著有些發黑的小胡子；另一個長著一頭天然鬈發，大眼睛里流露出懦弱的神色。兩個人都身著傳統的研究室制服，也就是白大褂。

“看來看去都是竹輪啊，肖恩。”小胡子開口道。

“竹輪？”天然鬈反問。

“一種日本的食物，你不知道嗎？把魚肉泥做成橡皮管子一樣的形狀。”

“像通心粉那樣？”

“不，比那個大得多，而且厚。就和這個觸角一模一樣。”小胡子指了指屏幕上的圖像。

“原來如此。”天然鬈點了點頭，“看來看去都是竹輪嗎？”

“也許在細微構造上會有一些不同吧。”

兩個人又沉默不語地望著屏幕，但沉默沒有維持太長時間。屏幕上的圖像毫無趣味可言，兩人現在也沒有別的要緊事可做，而且他們自然不會認真到愿意提前完成可以留到今后的任務。

“喂，比利。”天然鬈略有些躊躇地瞟了小胡子一眼。

“什么？”

“我打聽到一些小道消息。”

“關于什么的？”

“關于這東西的。”天然鬈指了指屏幕。

“觸角怎么了？”

“不是。是那個……觸角的本體。我是說那個怪物。”

“然后呢？”

“是關于那東西從哪兒來的消息。”

“原來如此。”小胡子點點頭，“那……是從哪兒來的？”

“你想聽？”

一直盯著屏幕的小胡子這時候才終于將目光移向了同事的臉，“我說肖恩，你究竟是入侵了哪兒的系統，在哪兒的數據庫里亂搞出來的‘小道消息？這種事情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因為沒興趣，所以也不會跟別的人說。因此，你最好不要這么故弄玄虛地來吊我胃口。”

天然鬈本來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圓了，“才沒有呢。我并沒打算……”

“好啦好啦，趕緊說吧。”

“這玩意兒似乎是從北邊來的。”

小胡子沉默地盯著天然鬈，等了一會兒，但對方似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他嘆了口氣，將視線重新投向屏幕，“我說肖恩，就算火星是個不大的行星，但北方還是很廣闊的。你這么說我怎么可能知……”

“啊，啊，當然是指北極冠啦，離極點稍微有點兒距離的地方。”

“總算是說清楚了。”小胡子顯得有些不耐煩，“北極冠是嗎？”

“對，北極冠。”

“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是從北邊或者南邊的極地送來的。就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多少能猜出來。”

“話是這么說沒錯，但為什么他們要瞞著我們？”

小胡子想了一下才回答：“因為北極冠是個微妙的地方。”

“你指政治上？”

“政治上。”

“果然你也這么想。”天然鬈點了點頭，“所以說，連我們所長都被叫到羅威爾去了。”

“羅威爾？所長被叫到那個廢墟去了？”

“沒錯。前段時間他不是出差了三天嗎？說是在火星洛杉磯有會議什么的，事實上是去了羅威爾基地。”天然鬈沖著屏幕抬了抬下巴，“去取這個怪物。”

“為什么北極冠的東西偏偏要繞去羅威爾一趟再送到我們這兒來呢？”小胡子直起身子，“在那兒發生了什么嗎？”

天然鬈聳了聳肩，但嘴角邊卻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所長的跟班小妞……”

“你是不是偷看了那家伙手上的機密文件？”

“不要說得這么難聽。我只不過……”

“我知道，我知道。”小胡子抬起一只手，“那家伙的事情我聽說過了。”

“沒錯。根據她的說法，所長到羅威爾的時候，正好看見有兩個不得了的人物從基地里出來。”

小胡子像演戲一樣慢慢地將右手食指舉了起來，然后又將那根手指放在自己的下巴上，“你先別說。”他像是要阻止什么般擺了擺另一只手，“讓我猜猜那兩人的國籍。”

天然鬈很開心地笑著點了點頭。

“俄羅斯、日本！”

“完全正確！不過話都說到這一步了，你也該明白了吧。”

“也就是說，這東西的事情還處于保密之中。”小胡子指著屏幕說。

“恐怕是的。估計歐盟和加拿大、澳大利亞、印度那伙人現在都還被蒙在鼓里呢。”

“那么，等于說我們懷里現在又多了一個新炸彈。”

“多半錯不了。”

“不過你這人可真是的，究竟是怎么把這種情報……”

“咦？”天然鬈突然叫出聲來，他的目光已經回到了屏幕上。

“怎么了？”小胡子也回過頭。

“這個畫面，是不是停住了？”

“哎？”小胡子伸長脖子仔細打量著屏幕，“這么說的話……”

天然鬈站起來，朝放在研究室角落里的微型切割機走去。

“果然，真的停住了。”

“什么？！”小胡子沖身邊的全息屏幕叫道，“喂，蒂夫，你也聽見了吧。怎么回事啊？”

全息屏幕上顯示出一個小小的男性立體圖像來——這是種被稱為“代理者”的軟件，在實驗室中主要根據研究員的命令控制不同的實驗機器，也就是電腦上的助手。

“發生了超出預期的錯誤，可能是感染或者入侵。”小人用毫無感情的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這可不是該保持心平氣和的時候。”小胡子咕噥道，“趕快啟動免疫系統呀。”

“應該已經啟動了，但是沒有效果。”

“你說得還真是干脆。”

“臨時存儲裝置中與實驗材料A相關的數據正被非法查看。同時，無法解讀的信息正在大量涌入。長期記憶裝置也發生異……”

話還沒有說完，小人的身影突然怪異地扭曲起來，然后就像是被凍住一般，再也沒有了反應。

“喂，麻煩大了。連蒂夫都死機了。”

天然鬈一臉慘白，“怎么辦？要馬上和警衛處聯系才行。”

“在那之前先切斷系統與網絡的連接，要是擴散到其他更重要的系統上就麻煩了。”

“但是蒂夫……”

“你手動操作。”

“我？”

“肖恩，這個研究室里最厲害的電腦高手難道不是你嗎？少推托了。”

“但是……打從出生起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攻擊啊……”天然鬈像是看到什么惡心的東西一般望著扭曲且一動不動的蒂夫。

“不要縮手縮腳的。不管是病毒也好黑客也好，反正都是在虛擬的電子世界中。摔多少次都不會受傷的，對吧？而且如果同是黑客的話，你也應該比他厲害一百倍才對。好了，快點兒。”

“去你的，說得還真好聽。”天然鬈一邊咂著嘴一邊將發圈一樣的連接裝置戴在頭上，“每次遇上棘手的事情都是我上。”

“沒錯，別抱怨了。”

“而你就袖手旁觀是嗎，比利？”

“我要以防萬一。如果你失敗了，我就趕緊將電纜什么的全部拔掉。所以你有什么情況的話，一定要馬上跟我說。”

“去你的。”天然鬈又咂了一下嘴，閉上了眼睛。然后他突然安靜下來，沉默持續了十來秒。

“怎么樣？進去了嗎？”小胡子在天然鬈耳邊問。

“啊啊，差不多……”天然鬈閉著眼睛回答，“現在我正在試探文件服務器大人的心情怎么樣。”

“怎么樣？”

“跟平時不大一樣。”

“有小賊嗎？”

“小賊？別開玩笑了。這可是大大咧咧的強盜啊。”天然鬈撇著嘴，“哇，好過分！我們用了三天才采集到的數據全部損壞了，這比強盜還惡劣啊。蒂夫究竟都在干什么？”

“先別管這個，趕緊切斷網絡。”

“知道知道，我現在正要開始呢。嗯嗯……我最近老是依賴代理者，一下子想不起來該怎么弄了……”

突然，天然鬈抿緊了嘴唇。

“喂，怎么了？”

“……有點兒奇怪呢。”

“什么有點兒奇怪？”

“假想電子世界扭曲了。”

“……”

仿佛有陣寒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奇怪的雜音……啊！”天然鬈的身體突然僵直了。

“喂！”小胡子一把抓住天然鬈的手腕，后者的肌肉硬得像石頭一樣，“別這樣，少跟我開玩笑！”

天然鬈的口中突然傳出非人的叫喊，就像是敗陣的野獸在嗥叫。小胡子嚇得一撒手，背上登時爬滿了雞皮疙瘩。

“肖恩，喂！你怎么了？”

天然鬈兩眼翻白，身體小幅度地痙攣起來。

“快醒過來呀。”小胡子抓著天然鬈的雙肩拼命搖晃，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將連接裝置扯了下來。但是天然鬈的痙攣卻沒有停住。

“嗚嗚嗚……”微弱的呻吟從他的嘴里漏出來，泛著泡沫的唾液順著嘴角流到了下巴。

“喂！肖恩！肖恩！”

靜止不動的全息圖像崩潰般消失了。空白的立體顯示空間中，一個不知道是什么的影子一閃而過。但小胡子沒有注意到這一切，他只是帶著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不停地呼喚著搭檔的名字。

第一章 遮光器土偶與鐵皮人

1

在連續三次被要求出示ID卡和掃描DNA之后才允許進入的房間里竟然只有沙發和全息屏幕。透過密封的小窗戶往外看，超導彈射裝置正在遠處搬運J-24型往返火箭。

紗夜將嵌在左手腕上的PDA①取下來，用右手拿著從左耳后方到右耳后方劃出一道弧線。顯示著時間的圓盤狀操作板瞬間散發出白色的光芒，浮現出一個跟棒球差不多大小的立體空間，空間中正是紗夜頭部剛剛拍攝的三維立體圖像。

鵝蛋形的臉，小小的眼睛和鼻子，還有同樣很小但十分柔軟的嘴唇……大概由于緊張的緣故，臉上幾乎沒有表情——這副模樣恐怕會被人當作是青澀的小姑娘。妝容很完美，挽起來的頭發也沒有半點兒紛亂，不過最近臉頰上又長了點兒肉，雖然也有人說這樣看起來很可愛，但老實說她可一點兒都不開心，大概因為二十五歲是個不上不下的尷尬年齡吧。

紗夜磨蹭著在沙發上坐下。一個球體圖像從墻上的全息屏幕里跳出來，不停地旋轉著。球體表面上貼著“MISPLAD”幾個字母，這是宇宙行星開發部的標志。

因為學會的關系她倒也來過筑波城幾次，但卻從未料到自己會跟這種地方扯上關系。畢竟紗夜的專業是生命考古學，怎么想都該是那種趴在地上搞研究的，至少跟大氣層外面毫無關系，最多也就是偶爾用幾張人造衛星拍攝的照片而已。

球體周圍零星地出現了一些細小的粒子，很快就變成了土星光環的帶狀并且開始旋轉。紗夜正猜測這帶狀光環會再度變成很多粒子時，卻見其變成了文字，像滾動字幕一樣流動起來。

“朝著太陽系的邊界出發！……宇宙行星開發部正在募集自愿前往月球和火星的移民者。已經厭倦了地球的你，立刻點擊‘宇宙行星開發部/邊疆！”

三天前，紗夜收到了來自恩師中田教授的電子郵件，叫她無論如何都要到這里來，說有事情要跟她還有宇宙行星開發部的人一起商量，卻只字不提要商量的具體內容。這還是教授頭一次這樣叫她出來。只是跟人見面或者開會的話，竟然不使用網絡而直接見面……怎么想都有些異常。

想必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吧，紗夜想。所以她也沒有多問，直接就到指定地點來了。

不過這個房間可真煞風景呢。不知道自己要在這種地方等多長時間。

就在她這么想的同時，宇宙行星開發部的標志變成了透明的肥皂泡，然后上下拉伸，變形成一個身穿宇航服的女性。

“讓您久等了，請。”

隨著她行禮時的話語，門也打開了。形似章魚型外星人的引路機器人在門口原地轉了一圈，就像跟她撒嬌一樣。

“真是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紗夜站起來跟在機器人的后面走了出去。

桌型全息屏幕的周圍有二十來把椅子，但桌邊卻只坐了三個人，互相之間隔著兩三把椅子。三個人都穿著西裝，領帶也打得很正。其中一人正是中田教授。

教授的白發雖然已經稀疏，但還沒有完全禿頂。皺紋之間是慈祥的眼睛，不過嘴角卻繃得緊緊的。他是最了解紗夜的人之一。

紗夜不由得回想起博士論文答辯時的情景，頓時緊張起來。而且這個會議室好像是只有經過宇宙行星開發部部長的辦公室才能進入的特別會議室。

“哎，真不好意思啊，飛鳥井同學。”中田教授向紗夜打著招呼，跟平時一樣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這讓紗夜的心情多少輕松了一點兒，但教授在答辯提問時也一直都是這樣的態度。

“不要這么縮手縮腳的，大叔們又不是要欺負你。”教授開起了玩笑，但這卻讓紗夜再次緊張起來。

她原本就不是那種特別擅長應付人際關系的類型，而且除了教授以外，這里坐著的都是紗夜平時基本不可能遇見的高層官僚。從某種角度來說可比外星人還令人毛骨悚然呢。

“好了，請先坐下吧。”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之一開口說道。他五十多歲的樣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上也沒什么突出的特征，要畫成漫畫肖像挺難的。

“我是寺本。”另一個官僚自我介紹道。竟然是宇宙行星開發部部長本人。看起來很理性的模樣，并沒有特別明顯的官僚做派。

最近理科出身的人當上閣僚①倒也不是什么罕見的事情，沒記錯的話這個人的確是物理學博士畢業的。雖然他年近花甲，但看起來只有五十歲左右。頭發也很濃密，全部朝后梳的發型帶有一點點時髦的味道。說起來應該算瘦高型，背挺得直直的。

“這位是事務副官取手先生。”

他說的是剛剛那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人。看來徹頭徹尾的官僚應該就只有部長一人。紗夜多少算是踏實了一些。

“最近怎樣，研究順利嗎？”寺本部長的口氣很輕松，不像閣僚說話時那樣威嚴沉重，“聽說你的專業方向是繩文時代。”

“是的。”

“突然把你叫到這地方來，想必你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吧。”

紗夜苦笑起來，“是的……嗯。”

“但繩文時代的人們是不是也對宇宙沒什么興趣呢？”

“咦？”

“沒什么。我聽說，那個……是叫環狀列石吧？將石頭排列成圓環，在日本也有這種遺跡，那種排列據說是跟太陽的運行有關什么的……那個難道不是繩文的遺跡嗎？”

“您可真清楚。”中田教授稱贊道。

“的確，有人認為在秋田的大湯環狀列石就是如此。那是繩文后期的遺跡。”紗夜點了點頭，“繩文時代的人們非常了解四季變遷等自然規律。當然，想必他們也對太陽、月亮、星星的運行有興趣吧。”

“原來如此。”部長似乎很滿意地微笑起來，“話說回來，飛鳥井你又如何呢？”

“我嗎？”

“對。有沒有想過去宇宙看看呢？”

紗夜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這個嘛，如果是去一兩次的話我當然有想過。以前曾經和朋友一起利用周末的時間參加過去地球大氣層外一周的旅行團……那個也算是宇宙吧？但是更加正式的，嗯，比如去月球旅行那種，我也想過要去看看——等有機會的時候。”

“火星之類的如何呢？”

紗夜拼命擺了擺手，像是在表明不可能一般。

“那個實在是太遠了……就算是月球也已經夠遠的了，但因為我很想看月球上的‘地出，所以有點兒想去。火星真的跟我沒有什么關系，而且那里又是戰爭又是疾病的，聽起來多少有些恐怖。”

“是嗎？那顆行星上的確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如果只是短期逗留的話，也沒有那么危險。”

“這樣啊。”

“嗯，至少迄今為止從來沒有發生過游客被卷入戰爭的事情，也沒有聽說過有人染上疾病。畢竟，對于火星那邊來說，旅游業的收入是一筆相當大的財源，他們可非常謹慎呢。”

“但到底還是太遠了點兒。在那邊看來，地球就完全變成一顆星星了吧。”

“沒錯。看不見地球的確會讓人有些不安。但我覺得那里可比月球有趣多了。當然，我自己也沒有去過。”

紗夜忍不住一下笑出了聲，“那為什么你這么推薦火星呢？”

“這個嘛……”寺本部長一臉認真地回答道，“因為火星對你來說恐怕不是毫無關系的地方。”

紗夜再度莫名其妙起來，“火星？跟我？”一股不安迅速躥上她的心頭，剛剛好不容易才輕松下來的氣氛又一點點凝重起來。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大概是看準了時機，取手副官以略有些尖厲的聲音如此宣布道。部長和中田教授都沉默地點了點頭。紗夜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雖然口氣跟剛才毫無區別，但部長打破沉默的聲音中卻多少有種壓迫感，“真是抱歉，飛鳥井。接下來你看到、聽到的事情實際上都屬于國家機密。也就是說，如果泄露出去的話，我們會非常頭疼，所以不管是父母還是戀人，都不要說。當然，這些內容總有一天會正式公開發布的。不過在那之前，我想你也明白的。”

紗夜瞪大了眼睛望向中田教授。教授像是有些抱歉地垂下了視線。

“如果你覺得自己完全不想知道這類事情的話，現在立刻離開這里也沒有問題。雖然對于我們來說那實在是太遺憾了，但我們也知道這種事情不能強求。”

不知為何，紗夜突然覺得這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這也許是中田教授的惡作劇？老師是會開玩笑的人，但是這做得也太過頭了。他不應該是這么無聊的人才對。

“那個，是跟戰爭之類的事情有關嗎？”紗夜決定再跟這三個人周旋一下。

“不，毫無關系。”

“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吧？”

部長略略沉思了一下，“雖然無法斷言百分之百安全，但是應該沒有危險吧。”

“要是我說出去的話會怎樣呢？”

“雖然我很不愿意考慮這種情況的出現，但是我們可能會進行相應的處理。”

“所謂‘相應的處理是指……”

“這個嘛……抹消記憶之類的吧。”

抹消記憶？要怎樣才能抹消記憶呢？紗夜想。當然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我整個兒從這個世界上抹掉吧……

“飛鳥井同學。”一直沉默不語的教授開口道，“將你卷進這事情中真是抱歉，但是我認為這對你來說是一個機會。這件事情跟我們的研究有關。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果然不是什么平凡的事情。向來穩重的教授竟然顯露出一絲興奮。

“老實說，我其實更想自己直接參與。但是我年紀大了，對于這次的事情來說，年齡是個相當大的障礙。所以雖然萬分遺憾，但我也沒辦法。所以我希望，至少能讓我優秀的年輕學生來完成這件事。”

完成這件事？究竟要做什么事情呢？

紗夜本來就快壓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了，教授的最后一句話更是激起了她極大的興趣。

“剛剛提到了火星，是不是跟這件事有什么關系呢？”

寺本部長正要開口，卻被取手副官攔了下來，“非常抱歉，關于這個問題，如果你不承諾遵守保密義務的話，我們無可奉告。”

讓人窒息的沉默支配著整個房間，但紗夜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追問道：“如果聽說了這件事情，我就不得不去完成什么任務嗎？”

副官搖了搖頭，“聽過之后，你不得不遵守的義務就只有保守秘密而已。”

“當然，我們也有想拜托你的事。”部長補充道，“但要不要接受我們的請求，當然是你的自由。”

中田教授用期待的目光望著紗夜。紗夜隱約感覺整個氣氛都注定自己不可能再后退了。

不過，她依舊考慮了十幾秒鐘，然后終于下定了決心。

“我明白了，對此事絕對保密。”紗夜說。

在之后的兩個小時里，紗夜體驗到了迄今為止比交互式電影還讓人興奮的事情，而且這并非虛構的故事，而是實際存在的現實。

沒想到火星上竟然發現了高等生物。以前當然也發現過非常原始的細菌，但這些生物的進化程度可遠遠超過了細菌。

據說這些生物都被封凍在北極冠的冰層中，在幾十億年的時間里一直處于冷凍保存的狀態，因此其價值遠遠高于化石。

紗夜同時還體驗了記錄有標本視覺數據和觸覺數據的“超圖像”。這生物看起來像是節肢動物，會讓人聯想到分成了許多節的三葉蟲的扁平身體。此外還有如同觸角一樣的突起和像眼睛一樣的構造，跟地球寒武紀時期廣泛分布的奇蝦有些像。

如果帶上一種算是力覺界面的觸感手套撫摸全息屏幕上的立體圖像的話，手上就會傳來其表面的粗糙感。此外還可以抓起圖像翻轉它，隨便切開任何地方觀察斷面。

“這個……是秘密嗎？”紗夜有些迷糊，一邊用手套撫摸著標本表面一邊問。

“是的。很遺憾現在還不能對外公開。”寺本部長回答道。

“為啥？”紗夜由于太興奮，一下就忘了用敬語，“這么驚人的發現。”

“哎，你冷靜地想想看。”部長苦笑著說，“在地球之外的行星上發現了這樣的高等生物，這跟細菌之類的東西根本不是同一概念，而且還是在我們旁邊的行星上。你覺得這意味著什么呢？”

“難道不是很棒嗎？我們并不孤獨，這種可能性就又高了一些呢。”

“這個嘛，如果世界上都是你這樣的人倒也真就沒什么問題了吧。”

“這是什么意思？”

“嗯……我們要說的話還沒有說完呢。”部長飛快地說道，“或者應該說，現在才要進入重點。聽完下面的話，你大概也就能夠理解這為什么是國家機密了。”

標本的圖像消失了。紗夜小聲地“啊”了一聲，明明她還想再多摸一會兒……

接下來顯示的是火星的立體圖像，冷漠的紅褐色行星。如同白色貝雷帽的北極冠閃爍了幾下，幾秒之后就變成了擴大的俯瞰圖。接著北極地區的一部分地區又被圈了出來，繼續放大。最后顯示出立體的地圖。

“這里是日本的采冰基地所在地區。”

地圖上許多矩形的小板塊呈放射狀排列開，勾畫出許多條圓弧，每一道圓弧就像是嵌入北極冠的楔子一般。

“這是現在處于工作中的采冰流水線。”

一百多條流水線的周圍出現了像水泡一樣的球狀小點。

“而這些……是在冰層中發現的生物的分布圖。”

紗夜目不轉睛地盯著地圖。

“看出什么來了嗎？”

“都集中在幾個地方。”紗夜說。

“沒錯，很整齊地集中在一起。”

“但是我們并不知道沒有采冰的區域里是怎樣分布的啊？”

“當然，不管是采冰區還是其他區域，都已經用地下雷達探測過了。冰和水不一樣，電波非常容易通過，兩三公里深的地方都能探測到，而結果就是這個。雖然調查區域只不過是十公里見方而已。”

“那么，這……”紗夜有些不知所措地抬頭看了看部長，“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部長也目不轉睛地看著紗夜，“這也正是我們想要知道的。”

紗夜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就這樣呆呆地瞪著部長。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中田教授開口了：“大致來說，可以想到的理由有兩種。一種是自然現象造成的。要證明這一點，就必須充分理解三十億到四十億年前的火星究竟是什么樣的，這需要通過各種不同的模擬來推測。不管這種奇妙的生物是高密度地擠在一起生活也好，或者只在死亡時才會聚集在一起也罷，都必須找出這些地點跟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這個方向的研究已經有人著手了，但還沒有什么顯著的成果。從地形上來看，這里也不是特征非常明顯的地方。如果假設當時這一片地區都是海洋，從水流的關系來看，似乎也找不到它們不得不聚集在這些特定場所的理由。當然，我們現在所擁有的資料還遠遠不足。”說到這里，教授頓了頓，將身子朝紗夜的方向探了探，“那么，第二種能夠想到的理由，你覺得是什么呢？”

紗夜的腦海之中立刻就浮現出了答案。但要將那句話說出來，她心里卻有種難以形容的抗拒。

“如何？飛鳥井同學。說說你想到的吧。”教授的眼睛里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

“嗯，也就是說……”紗夜覺得自己完全回到了學生時代，有些不情愿地回答道，“有人將它們聚集在那里？”

“沒錯。”教授用力點了點頭，“應該沒有其他可能了吧。”

“但是，究竟是誰？”

“這就要你去調查了。”

“啊？”紗夜不由得叫了起來，“為什么是我？”

“飛鳥井同學，”教授略帶催促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你難道不覺得這很有趣嗎？就算是已經老去的我，也感覺到這種知識帶來的興奮，全身忍不住顫抖呢。雖然我們不能無視這是自然現象的可能性，但如果并非如此的話，可就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了。”

“這個……是這樣沒錯。”

這時候部長又插話進來：“哎呀，教授，不管是誰，最初都會不知所措的。這是不能強求的。”

“嗯……”教授應了一聲，靠在了椅背上。

“但是飛鳥井，我想你也知道，政府是非常保守固執的機構。”部長說，“但就算是這樣的政府，也開始考慮這種可能性的存在了。你可以認為我們也是有相應的理由的。”

“所謂‘相應的理由是指……”

“這個嘛……就屬于另一個秘密了……現在還不能跟你說。”

“秘密還真多呢。”

“因為是政府嘛。”中田教授自言自語般說。從這句話中輕微的不悅感來看，大概教授也不知道那個秘密是什么吧。

“先不管這些。”部長說，“你覺得如何，飛鳥井？真的不想去火星看看嗎？”

“去火星……嗎？”

“是的。我們希望你作為生命考古學家參加火星北極冠學術調查團，去那里調查這個薩根生物群。”

“薩根？”

“啊，卡爾·薩根是最早提議火星環境地球化的人之一，我們以他的名字命名了這些在火星北極冠發現的生物。”

“請等一下。”紗夜苦笑著說，“我現在還沒能完全接受這件事情。為什么是我？我的專業是繩文時代考古啊。”

“飛鳥井同學。”教授說，“雖然說這也完全是想象的，嗯，或者說是一種直覺吧……雖說作為一個學者憑直覺來進行推斷非常不好……但這也不是毫無根據的想法……也就是說，或許那些只是生物被食用后留下的殘骸。”

紗夜不由得回想起了剛才那個詭異生物的模樣。雖說蝦蛄①也有點相似，但她可不想把那東西當晚飯食材。

“現在我們還沒有找到外傷之類的證據，但是該怎么說呢，里面的東西太少了。因為這生物有外骨骼一樣的外殼，內里沒有骨頭都還說得過去，但我們甚至沒有發現任何內臟、肌肉或者神經系統之類的生物組織。里面完全就是干干凈凈的空洞。如果這不是糊出來的紙燈籠……”

紗夜輕輕點著頭，看著教授。

“應該就是被吃掉以后，丟在那里的吧。”

紗夜終于領悟了過來，“那就是……貝冢②嗎？”

這回換教授點頭了。

“但是內臟什么的難道不是腐爛掉了嗎？”

“如果是在地球上的話，自然會考慮到這一點。但所謂腐爛，其本質究竟是什么呢？”

“被微生物分解……”

“沒錯。不過在火星上，目前只發現了化能細菌、藍菌這種非常原始的微生物。化能細菌是依附海底噴出的硫化氫等化學物質生存；而藍菌和植物一樣，通過光合作用獲得能量，因此兩者都不會專門去吃其他生物的尸骨。”

紗夜偏頭想了想，“但是老師，那里既然有已經進化得如此高等的生物，自然也應該有分解者才對啊。”

“但還沒有發現啊。封凍薩根生物群的冰自然也都經過了仔細的檢驗，但卻連一個能夠分解有機物的細菌都沒有發現，非常奇怪。而且有機物本來就非常不穩定，放著不管的話會自然分解掉。如果它們真的在三十億年的時間里一直處于冷凍保存的狀態的話，應該早就分解得無影無蹤了才對。而這種生物外殼上的色素都還那么鮮艷，實在是難以置信。”

“就是說薩根生物群突然出現在火星上，然后被我們還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給吃掉了？而且其尸體還被刻意地丟棄在特定的場所……”

“雖說這種可能聽起來超前了一點兒。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個生物群就是未知智慧留下的遺跡。飛鳥井同學，你的專業方向是繩文時代考古沒錯，但是要通過對相關的生物和自然進行考察，尋找一個還不存在的種族的文化，這正是運用你所學的知識和專業技能的時候啊。我也知道，突然對你說到火星，你會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但是現在，我們的確需要對生物學和考古學都非常了解的人。你還年輕，非常年輕。不管做什么都不會吃虧的。”

紗夜覺得胸悶氣短，迄今為止從未面對過的狀況和中田教授過度的期待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

紗夜垂下頭，一邊將之前一直戴在手上的觸感手套取下來，一邊開始高速整理亂成一鍋粥的大腦。標本那粗糙的觸感不時地在腦海中掠過。火星……對于紗夜來說完全未知的世界，以及未知的文明、未知的民族……

“飛鳥井同學，如果要去火星，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哦。”教授再次強調，“能有精力進行一億公里的旅行前往一個極寒世界的年齡期，也沒有那么長。”

“也是呢。”

紗夜腦海中最后浮現出來的，是一個男人的面孔。

（本書已由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聯合出版，郵購代號：S235，定價：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