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元中都

孟憲叢

秋高氣爽，我輕輕走過元中都國家遺址考古公園。

眼前的元中都遺址是遼闊的，盡管方正的基臺坐落于草原的腹部，但遠處的村莊、樹木仍能映入眼簾。這一望無際的遼闊，猶如蒙元帝國的疆域。威名遠震的成吉思汗，帶領他的族群，胯下鐵騎，彎弓張箭，征服西遼、西夏、金、吐蕃、大理、南宋，完成了統一大業，以踏遍歐亞大陸的霸氣，開拓出中國最為遼闊的版圖，踏出中國歷史上一個強悍的朝代。

元中都城，位于河北省張家口市張北縣西北15公里的饅頭營鄉白城子村。

元中都是元武宗海山興建的。孛兒只斤·海山乃元世祖忽必烈之曾孫，于大德三年奉派北御海都達8年之久，因戰功卓著被封為懷寧王，賜金印。元大德十一年（公元1307年）農歷六月初二，海山依仗自己強大的軍事實力，以強硬的武力要挾，迫使弟弟愛育黎拔力八達交出皇位，自己登基。新即位10天的元武宗就下詔在大都和上都之間“建行宮于旺兀察都之地，立宮闕于中都”。旺兀察都系蒙語，意為有船的地方或行船的地方。元中都的建立，宛如在大都與上都之間嵌入一顆耀眼的明珠。春夏北巡上都，秋冬南居大都，歲時巡幸之時，中間有了歇息休整的暢飲和歡愉，茫茫草原路不再遙遠，晃蕩的勒勒車不再漫長難耐。

其實，元中都遺址這片土地對于我并不算陌生。早些年，從縣里到市里，這里是必經之地，一條大路從中穿插而過，多少汽車喇叭聲、馬車鈴鐺聲在湛藍的天空上回蕩。我只知道人們都管這里叫“白城子”，從坐車人的口中，還零星地串起一些有趣的傳說。這里曾是一處古戰場，當年穆桂英就是在這兒大敗遼將白天佐，那場戰斗人喊馬嘶，戰鼓雷動，整整大戰了三天三夜，殺得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據說有一處穆桂英的點將臺至今清晰可見。記得有一次在班車上，一位老人吸溜著旱煙，擠眉弄眼神秘地講著有關白城子的故事。他說，原來白城子是個村子，村民就在這方“白城子”里住著。但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村子四周就會吶喊聲、擂鼓聲、馬嘶聲不斷，且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難以解釋的事情出現，比如，一戶人家盡管養了兩條狗，但十幾只雞在一夜間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再比如，一個村干部夜間開完會回家，在村邊看見白袍將軍騎馬巡城……只聽得滿車人鴉雀無聲，張開的嘴巴久久攏不回來。

很長一段時間里，白城子的神秘在我腦海里不曾散去。每每走過，眼睛總被那道土城墻扯得很遠很遠，思緒隨著車窗外的白云不停地舒卷。在后來的十幾年中，去市里有了更近更新的路，慢慢地，白城子也就淡忘了許多。

從1998年開始，考古專家對這里進行考古發掘，并確定是元中都遺址，著實讓我吃驚不少，一下子顛覆了我過去一直認為是穆桂英大敗白天佐之地的思維。進而，我的心里就有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有了故路重走或者故地重游的期待。這種期待，對于我來說竟然成了一個夢，一個尋訪都城印跡長時間沒有實現的夢。

直到2017年8月的一天，我的夢終于成真。

元中都遺址占地面積約900公頃，由宮城、皇城、郭城呈回字形相套。宮城周長2360米，面積34.72公頃，四隅有角臺，四墻正中均有一門。南門有三個門道，結構相同，門砧和將軍石的門扉、地獄石、地獄石下的土襯石等橫在東西向的中線上，兩側的墩臺、連接墩臺與闕臺的兩個行廊臺基，內部用土夯實，外部包磚。

穿過宮城南門，沿著皇城古道前行，兩邊的八寶景天花艷得濃烈，小草還倔強地張揚著那抹墨綠。腳下的廣場開闊，眼前的一號大殿遺址渾厚而高昂。臺基分為兩層，高出地面3米，呈“工”字形，由月臺、前殿、柱廊、寢殿、東西夾室和香閣組成。這里出土了漢白玉螭首、六六幻方、牡丹龍紋角柱石、琉璃構建等珍貴文物。我立于中心大殿方正的臺基上，朵朵蓮花柱基均勻分布，壓在房基下的六六幻方，是我國出土的第二塊石板六六幻方，另一塊是出土于陜西縣王府遺址的鐵質六六幻方。上面刻有36個阿拉伯數字，每行、每列及兩條對角線上的六個數之和都是111，去掉外面一圈的橫行、豎列以及對角線上的數字之和都是74，其中蘊含著精妙的數字原理，又稱“完美幻方”，在古代被視為神秘之物，作避邪、防災之用。盡管這塊六六幻方的保護玻璃上因溫差有些朦朧水汽，但擋不住古人智慧的光亮。

立秋后的陽光不再那么炙熱，輕輕漫步在土城墻上，我打開記憶的閘門，努力地尋找當年的影子，穿城而過的路早已改至遺址的外圍，只有四周的土城墻還匍臥在草原上，見證著歲月的蒼茫。中都城整個墻體保存完好，現在能看到的分為上下兩個部分，上層墻體是民國十五年依照宮城城墻遺址原基夯筑的圍寨，下層是元中都宮城城墻遺址，夯土筑成。我踏著宮城西南角臺遺址的保護臺階而上，玻璃下面的角臺臺體平面呈曲尺三出闕形，轉角處立有角柱石。這里曾出土琉璃釉陶龍、海馬、行什等鴟吻和走獸。700年前的中都城就在腳下，工字殿的建筑秉承了蒙元風格，三出闕角樓獨具特色，那些月臺、前殿、廊柱、寢殿遙相呼應，亭臺樓閣間的七條上殿通道筆直伸展。我與曾經金碧輝煌的宮殿默默對望，猶如進入一個神秘的夢境，在悠悠夢境中，我似乎懂得了一個朝代的神圣。

抬眼遠望，一片遼闊深遠，東北處的魏家房子村，紅磚紅瓦在藍天下顯得格外耀眼，裊裊炊煙飄搖直上，與近在咫尺的中都城遺址形成強烈的反差。據史料記載，從元大德十一年農歷六月初二（公元1307年7月1日）開始動議興建以來，一直馬不停蹄，至大元年（公元1308年）春，元武宗仍不顧天寒地凍，調集樞密和元上都侍衛軍共20余萬人及大量工匠民夫，大興土木。盡管勞民傷財，民怨沸天，但武宗還是在不斷的朝諫中興建中都城。這么浩大的工程，僅用一年多的時間就基本建成。元武宗海山建中都之后，先后設立了中都留守司兼開寧路都總管府、銀冶提舉司、中都萬億庫等官署，元仁宗、英宗、泰宗等多位皇帝到此巡幸、議政。到1311年正月，實際在位不足4年，年僅31歲的武宗辭世。武宗的弟弟仁宗即位，宣布“罷城中都”，遂敕令停建中都，中都至此冷落。

1358年，元中都在紅巾軍的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只留下凸起的城墻和塵土掩埋下的廢墟。燒毀后的中都城，再無鼎沸的車馬，悅耳的駝鈴，悠揚的蒙古長調和歡笑聲，一切的一切飄向了沒有回音的無邊牧野，為一個都城的輝煌畫上了句號。據同行的柴立波老師介紹，元中都遺址是國內保存最完好、時代比較單一、后期破壞最少的元代都城遺址。在中都遺址出土的近80件螭首最為珍貴，屬元代雕刻品，國家一級文物。傳說，螭為龍生九子之一，善于吞云吐雨，所以螭首為皇家建筑專用，在元代皇家建筑中多用于排水口的裝飾。雖然元中都僅存50余年，卻見證了生存不足百年的蒙元帝國，留下了史詩一般的恢宏和令人仰望的璀璨，留下了“一座中都城，半部元朝史”的無限感慨。

我在元中都的白城子里徘徊，總也走不出那段歷史的浩瀚。短暫的繁華在熊熊烈火中成為過眼云煙，留下傷痕累累的殘垣、瓦礫，向游人訴說著曾經的輝煌，出土的每一片瓦當，每一尊螭首，每一個釉罐、瓷瓶，依然閃耀著令人神往的光華，嗚咽出蒙元帝國昔日的強盛以及后來的盛極忽衰。穿越歲月的煙塵，叩問和追尋那些曾經亢奮的歷史事件，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曾經強悍的蒙元帝國，為什么在短短的97年會湮滅在歷史長河中？毋庸置疑，農民起義推動了歷史車輪的前進，但是，輝煌的中都城也在紅巾軍勢不可擋的滾滾洪流中焚為灰燼，對于我們后人來說，成了一種文化浩劫，舉世矚目的宮殿建筑毀于戰火，毀于人禍，毀于憤怒，這損失怎么說也是難以彌補的。

一縷風輕輕從身邊劃過，小草沒有留下絲毫風過的痕跡。但是，這風卻從我的心靈深處劃過，劃出中都興盛與衰敗的一縷煙云。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