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畫像（組詩）

江耶

春天時布谷鳥在叫著

都看不見它

但村莊里的人都知道

是那只布谷鳥在叫著

從樹林到樹林

從湖泊到湖泊

它不停叫著

像受了誰的指示與派遣

像某種提醒與宿命

我那時一直分不清

是它的叫聲在村莊里

還是村莊在它的叫聲里

田野邊細小的花朵不說話

輕盈堅起白衣領

屈 服

我屈服于糧食，屈服于性欲

屈服于埋藏身體深處鐵定了的規律

我屈服于一陣春風，一歲一枯榮

屈服越來越衰老、越來越模糊的記憶

我屈服于時間，越來越認為

有一個叫做命運的東西，始終在左右著我

一切都是毫無理喻的，但我卻不得不順從

現在我屈服這無邊無際的陽光

它照亮我，無處躲藏

既給了我溫暖、熱量，又一點點將我融化

逝 者

百分之七十的水分

一刻不停地，在我的身體流動

我流汗，我排泄，我不停地說話

用詞語帶走一個概念、所有想法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我是一個逝者，我一直擔心著

我大口大口地喝水，容不下了

強烈的嘔吐感升了上來，我越喝越渴

越來越覺得內部干燥、干枯

荒野里的草長出來，開花結果

更多的植物長高長大，層層覆蓋

我在一株草的旁邊

春天來了，像自然的又一次政變

我冷眼旁觀著，換湯不換藥

看那些興奮地打開自己的事物

像我一樣，在無人知曉中自生自滅

田 野

此時的田地

才能稱得上是田野

沒有人，沒有牲畜

莊稼矮下身子

一兩只叫不出名字的鳥突然飛起

帶動田埂上的荒草，急慌慌地搖首致意

只有風不知疲倦

它們一遍一遍地在墳堆間穿梭

帶出的一陣陣風聲

比村莊里人說出的話

要多上幾百倍，幾萬倍

無以言喻

我后退

一退再退，退到墻壁上

成為墻的一部分，你看不見我

我在抵擋，最后的抵擋，堅硬的

我反復強調，我說我在愛著

像這個催動生長的春天

像那些被內心焐熟了語言

……這些都是抽象的

可以詩，可以愛

歧義刻畫出破碎的心形

形而上地設計出的一次旅行

兩個人的方言：正在被時間一點點吸收

你飄忽著，越來越遠

在符號里潛身、潛逃

一堵墻完全失去功能

伸出的拳頭砸在棉花里

說出的話，在風里飄蕩、飄落

再也沒有意義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