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事物（組詩）

蒲永天

光 陰

高大的槐樹散盡手中的光陰

沾滿晨霜的葉子再也夠不到枝頭的溫暖

負重的大地，樹影與遠山

默默地織起薄霧，不斷鎖住一個人有限的生活

有些凌厲的光芒放射出來

冬日的殘山剩水袒露泥土的千瘡百孔

我冰冷的目光盯住一條疲軟的小路

攀援而上，掛到山巔，去觸觸那方天空的藍紙

中藥的氣息

一進門，就聞到濃濃的中藥味道

這使我難過，滿屋子的氣息都在反抗

在向我示威，它們在剝奪

從我空空的雙手里

使勁搜刮。母親，進門的那一剎那間

我交出淚水

我向那些晾曬的藥渣

舉手投降

三十幾歲了，我第一次感到中藥的味道

所具有的悲傷氣息。我想不起

你何時與它們打上了交道

你所抓的第一付中藥

我竟然不知，這使我難過

母親，現在滿屋子濃烈的中藥氣息

在進攻我，在把你所吃下的苦

變相加在我身上

春天了，我感到中藥的氣息

向我突然伸出霸道的雙手

一個人的廢墟

現在覺得我的身體就是一座廢墟

厲風、塵埃，腐朽著

曾經收集的葉子、月光、濤聲以及華麗的詞語

被陳舊的氣息困擾

與命運妥協，壓制委屈

現在我覺得突然可以松一口氣了

緊握的手展開，攥緊的眉頭自由舒展

很多事物，可以在各自的位置憩息

各不相關，又彼此融合、滲透

像是在釀造，一種并不醇香濃厚的氣息

現在我覺得四通八達的城堡難守易攻

任何一條縫隙都是走向失敗的坦途

能掠走的盡管拿走，或者隨便棄置

繼續恒久的存在，空空蕩蕩的悲壯

現在我卻更加愛這廢墟，有更多的月光

將傾瀉，有更多的來自高處的事物

光顧這里。現在我更愛

這沙漠的荒蕪，更愛這秘密的阡陌縱橫

隱秘的事物

房頂上的落葉，被清掃之后

冬天便干干凈凈

迎面而來的那個人，裹緊衣服

忍不住地干咳，寒冷在向他索取

佇立在大地上的玉米稈

還能交出什么？一陣寒風在搜刮

易碎的語言

一些可憐的小獸，銷聲匿跡

在某一個黑暗的角落，呼吸沾滿塵土

心跳緊貼大地

和一些隱秘的事物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