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與思念

王鵬飛

活了四十年，從來沒有認真的寫寫母親

從撫養我們姐弟，到撫養我的一雙兒女

我沒聽過她說半句怨言

在鄉下的老屋，我看她把一塊塊碎布

像呵護她的孩子一樣小心放進包袱

空閑的時候，她用這些碎布為我們做鞋墊

現在，她老了，彎腰駝背看不清東西

前段時間她總是捶打自己的腰和腿

卻什么也不肯說

后來我死纏硬磨帶她去了醫院

照出來的片子顯示，骨質疏松竟是那么嚴重

我不知道母親愛吃什么，當我們挑肥揀瘦時

她仍然吃的那么香

她似乎也沒有愛好，每天就是縫縫補補

母親操心家里的一切，還要操心我的婚事

她說我老了以后沒人知冷知熱

可我不聽話，到現在都不肯找

我是每天都在傷她的心啊，我的母親

直到中年才知道這份生命里的重

從山東回來買了條廉價項鏈

給她帶在脖子上，她竟笑得那么開心

等雪

去年冬天，我們在老地方吃一盤老豆角

聊冬天的環衛工人該享受什么待遇

我兒子手腕打著石膏

我想他年三十晚上能不能下樓放煙火

那天空氣有點沉悶，外面的汽車叫個不停

手機里的古裝愛情劇是現代版的

我想，還是早點結束今天的午餐吧

去年冬天下了一場雪

我倚在寒風瑟瑟的樓下

看上午的云飄到下午能幻化多少種樣子

小區很安靜，知道我害怕打擾似的

那個快樂的雪人不見了

它一定看到了今年春天的雨和夏天的冰雹

春深的時候我去窺探屋頂的簡筆畫

路上隔了護欄，廣場正裝飾新的彩塑

我在樓梯間抽了兩支煙

閨女去了東勝，在水世界里玩得正開心

窗外已沒有寒冷的東北風，也沒有雪

雪把去年和今年隔開了

像隔了兩個朝代，晝夜黑白分明

父親的木工工具

這是父親藝滿出徒時師傅給他帶的

錛錛斧斧，鑿子鋸子

父親年輕時就用它們換來全家的口糧

還有羨慕的眼神

祖父祖母的厚實棺材

就是經過了這些錚明瓦亮的工具

風風光光走在村西的土路上

我小的時候經常玩弄它們

感情好到就和那條賽虎一樣

我用他們做過一件不像樣的書柜

陪我度過懵懂的讀書時光

后來在打工的單位小試牛刀

博得了滿堂彩

上次回村，它們委屈地縮在柴房

塵網剝去它們矍鑠的靈魂

寂寥讓它們變得老態龍鐘

時間好像很久了，定格，心揪的發慌

我輕輕抽出一把鋸子

它顫抖著撲進懷里

我撫摸它銹跡斑斑的脊背

一時，想起去世多年的祖父祖母

今夜，想念一個人的前世今生

一條路，走著走著就到了盡頭

你撒一把盛開的牽牛

在秋雨綿綿的羊腸小道

我的腳步搖呀搖，尋你來時的路

鋤頭爬滿鐵銹，是不是所有的夜晚都孤獨

太陽結了疤，便頂個諾大的火球掩蓋

我的想念在火光中綻放悲傷的笑容

想念一個人的前世

漫山遍野開滿的碎小野花

花格子的襯衣，奔跑的黃羊

你看不見的幸福潛滋暗長，在黃土地

注定瘦弱能成為另一種參天大樹

想念一個人的今生

灶臺，土地，土地，灶臺

所有的簡單就是流水靜靜地匯入大海

我的門關著，夜色闖進來

莊稼進了倉，白茫茫的大地再也無牽掛

我想把所有的光陰都綁在墻上的時鐘里

然后輕車簡從去尋你，樹葉領路

也許只要翻過前面的山丘

便能看到奔馬和耕牛，看到轆轆和狗

看到柴門后跳動的蝴蝶結

蝴蝶結牽著水一般溫柔的女人

年關，念想著的憂傷

總會有一個人，像春雨一般

無聲的走進我的世界

她開始微笑，或者和我捉迷藏

如此這般的讓我感受她曾經的存在

并且讓我心酸的懷念，讓我學會憂傷

那是一個過程，像省略號爬滿我的書桌

我的宣紙，我的毛筆，我的印石

以及和我一樣徹夜不眠的電腦

她像精靈一樣舞蹈，歌唱

三百六十五個白天和夜晚

我不知道她會在什么時候來

也不知道她會在什么時候走

無意著她的來去，只在憂傷中心痛的念想

這樣，她的影子又走了整整一年的時光

年關，這個快樂著傷心著無奈著的地方

像跳皮的娃娃甩脫大人的手一樣

我接受著更替的風和雨，鬢邊白發一般長

今夜，臺燈下顧盼流連的眸子

結著晶瑩的淚珠，點燃窗外震耳的鞭炮聲

在一片連著一片大紅的喜慶里，我開始盼望

盼望子時或是辰時，燈籠打盹的空隙

她——會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