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40年中國產學研合作回眸

◎ 中國產學研合作促進會專家委員會副主任、武漢大學原黨委書記 李 健

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40周年。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把全黨工作的著重點從階級斗爭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實行對內改革、對外開放，不僅開啟了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征程，而且在中國大地上吹響了產學研合作的集結號。產學研合作這一新生事物，應運而生，迅速發展，為落實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實施科教興國戰略和創新驅動戰略，做出了重要貢獻。在紀念改革開放40年之際，認真回顧和總結我國產學研合作走過的路，對在新時代推進產學研深度融合有重要意義。

一、改革開放以來產學研合作的回顧

產學研合作位于經濟體制改革、科技體制改革和教育體制改革三大改革的交匯點上，其宗旨是推進經濟、科技、教育三大板塊的融合。站在歷史的高度回眸我國產學研合作最近40年的發展，大體上可以劃分為“產學研聯合”“產學研結合”“產學研融合”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產學研聯合階段。其背景是鄧小平同志代表黨中央提出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國家相繼開展經濟體制改革、科技體制改革和教育體制改革。

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以后，中央首先抓了農村經濟體制改革和城市經濟體制改革。在經濟體制改革取得重大進展后，鄧小平同志不失時機地指出：“現在要進一步解決科技與經濟結合的問題。所謂進一步，就是說，在方針問題、認識問題解決之后，還要解決體制問題。新的經濟體制，應該是有利于技術進步的體制。新的科技體制，應該是有利于經濟發展的體制。”

1985年，產學研合作被納入科技體制改革。中央在關于科學技術體制改革的決定中明確提出，要“大力加強企業的技術吸收與開發能力和技術成果轉化為生產力的中間環節，促進研究機構、設計機構、高等院校、企業之間的協作和聯合。”“要鼓勵中國科學院、高等學校和各部委、地方所屬從事技術開發的研究機構，根據自愿互利的原則，同企業、設計機構建立各種形式的聯合”

1992年，為落實中央的上述決定，國家經委、國家教委和中國科學院啟動產學研聯合開發工程。這是我國政府第一次在部委層面上組織實施產學研合作計劃。我當時在機械工業部教育司工作，曾出席三部委在北京友誼賓館召開的第一次產學研聯合工作會議，并具體推進機械工業部直屬高校的產學研合作。我一直認為，這次會議是我國產學研合作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1993年，“鼓勵企業、高等院校、科研機構開展聯合和協作”被寫進新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進步法，在法律層面上進一步確立了產學研合作的地位。

產學研合作在這一階段發展的主要特點是，鼓勵企業、高等院校、科研機構開展聯合與協作；產學研合作的主要方式是，企業、高等院校、科研機構聯合進行科技攻關。

第二階段是產學研結合階段。其背景是江澤民同志代表黨中央提出實施科教興國戰略，胡錦濤同志代表黨中央提出把我國建設成創新型國家。

1995年，中央做出實施科教興國戰略的重大決策。中共中央、國務院在關于加速科學技術進步的決定中指出，要“大力解決科技與經濟脫節的問題，加速科技成果向現實生產力轉化。”“科技工作要把解決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重大問題作為首要任務。”要“繼續推動產學研三結合，鼓勵科研院所、高等學校的科技力量以多種形式進入企業或企業集團。”

時任武漢大學黨委書記、中國產學研合作促進會副會長李健在第三屆中國產學研合作高峰論壇專題會上發言。

1997年，江澤民同志在黨的十五大報告中指出，“要深化科技和教育體制改革，促進科技、教育同經濟的結合。” “有條件的科研機構和大專院校要以不同形式同企業合作，走產學研結合的道路。”這是產學研結合被第一次寫進黨的全國代表大會的工作報告。

2004年，胡錦濤同志在中央政治局第18次集體學習會上強調，要堅決貫徹經濟建設必須依靠科學技術、科學技術必須面向經濟建設的戰略方針，繼續推進科技體制改革，形成科技與生產緊密結合的有效機制；要促進產學研相結合，加快高新技術產業發展和傳統產業優化升級。

2006年，國務院頒布《國家中長期科技發展規劃綱要（2006-2020年）》。該綱要提出，要加快推進中國特色國家創新體系建設，并且把建設以企業為主體、產學研結合的技術創新體系，作為全面推進國家創新體系建設的突破口。

2007年，胡錦濤同志在黨的十七大報告中指出，為了把我國建設成創新型國家，要“加快建立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相結合的技術創新體系，引導和支持創新要素向企業集聚，”進一步指明了產學研合作的方向。

產學研合作在這一階段發展的主要特點，是通過深化科技體制改革，推動產學研結合，引導和支持創新要素向企業集聚；產學研合作方式的新發展，是企業、高等學校、科研機構聯合創辦高新技術企業和共建研究開發中心。

第三階段是產學研融合階段。其背景是習近平同志代表黨中央提出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和建設世界強國。

2014年，習近平同志在江蘇調研時指出，實現經濟持續健康發展，必須依靠創新驅動；要深入推進科技和經濟緊密結合，推動產學研深度融合，實現科技同產業無縫對接，不斷提高科技進步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度。

2016年，習近平同志在全國科技創新大會上強調，要通過產學研協同創新，提升我國科技創新能力，創造更多自主創新、引領帶動、乃至顛覆性的科技和產業創新；要努力發揮產學研合作的優勢，協力推進“中國制造2025”和“互聯網+”等行動計劃。

2017年3月，習近平同志在參加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上海代表團審議時指出，要突破制約產學研相結合的體制機制瓶頸，讓機構、人才、裝置、資金、項目都充分活躍起來，使科技成果更快推廣應用、轉移轉化。

2017年11月，習近平同志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再一次強調，要“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建立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深度融合的技術創新體系，加強對中小企業創新的支持，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產學研深度融合被正式寫進黨的全國代表大會的工作報告。

產學研合作在這一階段發展的主要特點是，更加強調產學研深度融合，更加強調產學研協同創新；產學研合作方式的新發展是，大力發展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深度融合的產業技術創新聯盟。

二、改革開放40年產學研合作的啟示

改革開放40年，從最初借鑒美國的“企業、大學、政府合作伙伴關系”、歐洲的“科研生產一體化”和日本的“官產學合作”，在中國啟動產學研聯合，到上世紀九十年代推動產學研結合，再到新時代進入產學研深度融合的新階段，至少有以下四條經驗值得總結，應當繼續堅持并予以發展。

1.產學研合作必須以企業為主體，引導和支持創新要素向企業集聚

企業是國民經濟的細胞和市場活動的主體，對社會的需求最了解，對市場的反應最靈敏。大量實踐表明，一項科研成果，只有通過企業和企業家的運作，才能最終實現產業化，成為有市場競爭力的商品；只有以企業為主體，才能有效整合產學研各方面的力量，才能真正實現創新要素向企業集聚，才能使產學研合作取得實實在在的成效。深圳的經濟之所以能夠發展的那么快，深圳的產學研合作之所以能夠走在全國的前列，其中一條重要經驗是，始終堅持以企業為主體。現在他們已經做到了90%的研發機構在企業，90%的研發人員在企業，90%的研發經費來自企業，90%的專利發明產自企業。

2．產學研合作必須以市場為導向，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

產學研合作的本質是一個創新資源優化配置和創新要素重新整合的過程，其最終目的，是促進各種創新要素向企業集聚，提高企業的技術創新能力和市場競爭力。因此，產學研合作必須遵循市場經濟的規律，始終堅持以市場為導向，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和要素整合中的決定性作用。不久前一拖集團給我講的小四輪拖拉機開發的故事，再次說明產學研合作必須以市場為導向。上世紀80年代，該企業由于大型履帶式拖拉機的訂單逐年減少，一度非常困難。他們經過市場調查，發現主要原因是需求發生了變化，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大田變成了一塊塊“面條田”，大型拖拉機不再有用武之地；農民對拖拉機的新要求是“相當于一頭牛的價錢，有八頭牛的力氣，既能犁田，又能跑運輸。”針對這一新的情況，一拖集團以市場為導向，開發了一種叫東方紅15的小四輪拖拉機。這個新產品投放市場后，深受農民歡迎，一口氣就賣了幾百萬臺，不僅為農民解決了大問題，而且也使企業走出了困境。

3．產學研合作必須重視政府的作用，充分發揮我們的制度優勢

中國是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推進產學研合作。必須充分發揮我們的制度優勢，把市場機制和政府行為很好地結合起來，積極發揮政府的作用，使 “無形的手”和“有形的手”都能使上勁。與西方國家相比，我們的制度優勢主要體現在，第一，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全國一盤棋；第二，政府具有強大的組織動員能力和執行力。因此，我一直主張，要在“產學研”三個字的前面要加一個“政”字，即推動“政產學研結合”。中國高鐵的跨越發展，就是政產學研結合的一個典型案例。從最初的技術引進談判，到產學研合作消化吸收再創新，再到產業化，到批量生產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復興號，到建立世界上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高鐵體系，政府在每個環節都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4．產學研合作必須重視用戶的作用，與用戶形成利益共同體

用戶是技術創新的利益相關者，對產品需求最了解。用戶直接參與產學研合作，不但能夠減少技術創新的盲目性，縮短新產品從研究開發到進入市場的周期，而且能夠有效降低技術創新的風險和成本。所以我還在全國人大多次建議，不但要在 “產學研”三個字的前面加一個“政”字，而且還要在“產學研”三個字的后面加一個“用”字，大力推進政產學研用結合和政產學研用互動。要充分認識用戶對產學研協同創新的特殊作用和特殊意義。我國大型水輪發電機組制造能力之所以能夠實現三級跳，從過去只能生產30萬千瓦機組，到能夠生產60萬千瓦機組、80萬千萬機組、100萬千瓦機組，非常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用戶特別是三峽集團總公司，給東方電氣集團和哈爾濱電站集團等本土制造企業，提供了產學研用結合打翻身仗的機會。現在，我們生產的大型水輪發電機組不僅能夠完全滿足國內需要，而且批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