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才是值得尊崇的先賢
——葡西行隨感

☉鄢烈山

有人概括國內旅行團的日程是“下車看廟，上車睡覺”，到歐洲就更是免不了參觀教堂。不論歷史人文，還是建筑藝術，教堂之于“舊大陸”都是最重要的文化遺產。

我們在葡萄牙雖然只安排了一天時間觀光，還是進了首都里斯本的熱羅尼姆斯大教堂。它是葡萄牙第十四任國王堂·曼努埃爾一世(1495至1521年在位)，為紀念葡萄牙人發現通往東方的海上航線而建，在1755年的里斯本大地震中奇跡般地矗立，現列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文化遺產”目錄。

鄢烈山

這座全國最莊嚴最壯麗的大教堂里安葬著兩個人，進門左右兩側分別是他們的棺槨:一個是航海家瓦斯科·達·伽馬(約1460至1524年)；一個是詩人路易斯·德·卡蒙斯(約1524至1580年)，他曾到過澳門，澳門人把他的名字翻譯為“賈梅士”，澳門的白鴿巢公園又名“賈梅士花園”，建有賈梅士銅像，并有“葡國魂”地畫。

葡萄牙人對二人的尊崇可見一斑；其中對詩人卡蒙斯的崇敬更甚于航海探險家達·伽馬。據說每位到訪的外國國家元首，都要到這座教堂向卡蒙斯表達敬意。2010年11月6日，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也來這里向卡蒙斯墓敬獻了花圈。

這大概是因為達·伽馬只是葡國眾多航海家的代表，而詩人的成就是無可比擬的。我們在葡萄牙參觀的第一個景點——歐亞大陸的最西端的羅卡角，紀念碑上以葡萄牙語寫的那句著名的“陸止于此，海始于斯”，就出自卡蒙斯的長篇英雄史詩《盧濟塔尼亞人之歌》。這首葡萄牙人之歌，頌揚以達·伽馬為原型為代表的航海家和民族英雄。歐洲教堂安葬的大體是三種人:一是王公貴族，比如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教堂里安葬的沙皇，西班牙的歷代國王陵墓則在距馬德里約五十公里，集皇宮、教堂、修道院和陵寢于一體的有“世界第八大奇觀”之稱的埃斯庫里阿爾宮；二是傳教的圣徒與先知、宗教界大佬；三是先賢。卡蒙斯與達·伽馬當然屬于先賢。

西班牙人尊崇的先賢，從埋骨“毗鄰天堂”的教堂角度看，一是航海家克里斯托弗·哥倫布(1451至1506年)，盡管他出生于何處有爭議，但無疑從出發探險至死，他的國籍都是西班牙；二是建筑大師安東尼·高迪(1852至1926年)。西班牙首都馬德里和第二大城市巴塞羅那都有紀念哥倫布這位西班牙“客卿”的宏偉建筑碑塔和雕塑，而1492年8月3日哥倫布奉西班牙國王之命，從今之塞維利亞地區的巴羅斯港出發，橫渡大西洋探險，他死后就安葬在壯麗的塞維利亞大教堂里。那個靈臺的造型很特別，是聯合執政的“雙王”國王斐迪南與女王伊莎貝拉盛服為之抬棺，極盡哀榮。而高迪則安葬在西班牙最大的教堂，高迪親自設計、歷百余年仍在施工卻已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圣家族教堂”底層。

也許需要說明的是，先賢里西班牙人其實非常崇敬《堂·吉訶德》的作者塞萬提斯，可惜他在貧病交加中死去，早已尸骨無存。于是，在馬德里皇宮旁邊的西班牙廣場上，建立了一座塞萬提斯紀念塔。作家安坐在高處，可以俯看他筆下的兩個人物——騎瘦馬的堂·吉訶德和坐驢子的仆從桑丘·潘薩出發行俠。

尊崇什么人，體現一個民族(國家)的精神標高。綜上所述，可以看出，葡萄牙人與西班牙人推崇的是創新者、冒險家——二者表現的都是不安于現狀、不滿足于已知的探索與開創精神。如此，放在第一位的不是道德標準，而是對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貢獻，包括創造了多少可傳諸后世的精神文化遺產。顯然，這與我國儒家的品評人物“德為先”順序不一樣。

當然，人類社會的價值觀是與時俱進的。“英雄”時代或者說尚武的野蠻的成王敗寇的時代，征服者凱撒、拿破侖等人被崇拜，而哥倫布、達·伽馬這種探險家兼征服者殘忍的一面被視而不見；如今，人們仍然推崇的，是他們英勇的探索精神，而中國先賢孟子所謂“殺一無辜而得天下，不為也”的人道主義思想正在成為普世價值。

對于個人來說，義利之辨相對而言，是較為容易的。孔夫子說過“富而可求，雖執鞭(駕車馬為仆役)之事，吾亦為之”，“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這種取舍是道德層面的，心態沒有被扭曲而正義感、羞恥感尚存的不少人可以做到。比具體事情上的義利之辨更艱難的取舍，是人生“大盤”的艱難抉擇，即在生死之間、今生與來世之間的“路徑選擇”。航海家、探險家達·伽馬與哥倫布，固然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英雄氣概，敢于冒常人不敢冒的風險；了解一下文豪卡蒙斯與塞萬提斯的生平經歷，可知他們也絕不是奉行“好死不如賴活”哲學的庸碌之輩，也曾豪邁地闖蕩過世界。建筑大師高迪雖然出身貧寒，性格孤僻內向，一生不曾出過遠門，但他在精神世界里探險。他不奢求今生今世的榮華富貴，卻追求精神創造的不朽。晚年聲名赫赫，仍時常在尋思完善的構想，以致走路時被巴塞羅那新開通的有軌電車撞倒，路人以為這個衣履不整的老頭是流浪漢而將他送入廉價醫院，延誤了救治時機……

不僅是葡萄牙、西班牙，世界各國、全人類都應該推崇那些勇于犧牲，勇于探索，執著于精神追求而豪氣干云的人生冒險家，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