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的風景（組詩）

鮮圣

早晨，是美好的開始

沒有死去的植物，一夜之間又活過來

澆灌它的人，不必現身

我矚目這棵植物

已經很久

它擺放在桌前像一件往事

一抬頭，就會碰見那些枝枝葉葉

昨天的枯萎，讓我提心吊膽

一次次死，誰也替代不了

活過來，一夜之間

讓這個早晨，少了些許悲傷和不安

緩慢

一地麥苗長得緩慢

他相信，再慢，也是一株麥子

根、莖、葉裸露在風中

像他單薄的身子起伏在田邊地角

聽麥苗在風中交談

像聽一遍又一遍的贊美

把雜草拔掉

再埋頭澆水

蹲下那一刻，他發現

麥苗不高不矮

正好抵達他彎下去的腰

他相信，如果起身再慢一點

麥苗，會把他淹沒得干干凈凈

大雪封山

雪飄飄灑灑

像一群白花花的小綿羊，在山上狂奔

領頭的那一只

把上山的路，踩出一朵朵六角形狀

站在院子里的老母親

正在清點一只只羊羔

她的眼里，也是白花花一片

頂著雪花飛奔的一群羊

好像一下子肥了許多

大雪封山。母親把一片片雪花

從羊身上輕輕取下

她抱起一只小羊羔

像抱著一團沉甸甸的雪

景象

籬笆，空了一年

還像一道墻爬上去的瓜藤

繞了一圈又一圈

還是去年的景象

雨從屋檐滴落

一滴一滴落在老屋的根上

濺起的水花，散了，又回來

還是去年的景象

田野的腳印

像飛來飛去的鳥影

那些還沒來得及死去的雪人

被新到的一片雪掩埋

這些景象保持完整

還原一個鄉村

籬笆站在原地真實

雨水滴穿石板真實

雪人，一年比一年快樂得真實

高處的風景

再堅持一下，曾經遇見的

都不是最好的風景

說話的人，已氣喘吁吁

說話的人，并沒有走到高處

風景，到底有多遠

穿越峽谷，前面還是峽谷

一生向上的人，在半路上喘息

背靠一棵樹，不是真實的春天

搖曳的花朵，是一次低頭

也是一次顯現，向前的路上

已沒有路人

還是在高處累了的一片葉子

回到樹蔭下

遇見的風，比先前更涼

走向高處的人，兩眼那么深

好似看到了什么好似還在尋找

移動的炊煙

遠離故鄉的人，依然是那縷

夾雜著柴火、油煙、汗漬和中藥味道的炊煙

飄，在路上，像一片片雪花

凝固，融化，變換的形態

無法焐熱心口

鳥啄過的炊煙，像蛋殼上的一絲絲裂縫

像蠶吐出的長線，把自己繞纏

空中布滿的氣息，深吸一口

想家的那封書信，散在地上

一縷炊煙，在家門口顫動

遠離故鄉的人

從一個城市遷徙到另一個城市

風，亂了方向

長長的候車室里

排成長隊的人，看上去

還是那縷沒有散盡的炊煙